三国良将系列之田豫(下)
煮酒论英雄,且谈三国人物。
之前的文章对田豫在曹操时代的表现进行了介绍,本篇则继续为大家讲述田豫之后的经历。
延康元年(220)曹丕称帝。既然改朝换代,中原王朝当然要派人向周边少数民族广而告之,要求他们尊奉新王朝为正统,同时也要加强边境地区的警备工作。于是魏文帝曹丕以田豫为护乌桓校尉,牵招、解儁为护鲜卑校尉,三人均持节,负责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交往。
从同时任命两名护鲜卑校尉能够看出,当时鲜卑人的势力更强。尽管田豫名为护乌桓校尉,实际的对手也是鲜卑人,只是与牵招、解儁管辖区域不同。
上一篇文章中谈到田豫辅佐曹彰大破乌桓叛军,而乌桓叛军的背后靠山乃是鲜卑首领轲比能。轲比能为吞并其他势力,杀掉另一部落首领扶罗韩,扶持扶罗韩之子泄归泥为傀儡。而扶罗韩之弟步度根则与轲比能展开多次交战,不敌轲比能而退入并州,归附曹魏。
论起北方边境,幽州远比并州更长,而幽州方面的守边大将正是田豫。并州以北的鲜卑部落被轲比能统一后,幽州方向也不容乐观。在幽州以北的广阔大漠,主要被轲比能、弥加、素利三大首领瓜分,而且在轲比能的主导下,三大部落达成协议拒绝跟曹魏交易马匹。这是一个明显的威胁信号,中原王朝经过几十年战火力量大减,鲜卑部落如果此时被轲比能成功整合,将会成为曹魏强大的对手。
《三国志·田豫传》载:豫以戎狄为一,非中国之利,乃先构离之,使自为雠敌,互相攻伐。
田豫意识到这一点,使用离间计挑拨三大部落的关系,使他们互相猜忌,直至互相攻伐。田豫计谋的细节历史没有保留下来,不过考虑到轲比能摆鸿门宴刺杀扶罗韩的恶劣往事,弥加、素利这两人对轲比能应该本就没有信任感。
黄初三年(222),轲比能、素利、步度根三大部落发生冲突,田豫这时却站出来居中调解,使各部落罢兵。
《三国志·田豫传》载:后与东部鲜卑大人素利及步度根三部争斗,更相攻击。田豫和合,使不得相侵。
按理说鲜卑内战对曹魏有利,田豫的挑拨起了作用,怎么在这时候却又出来灭火?这便是田豫的过人之处。一味地挑拨,只能让鲜卑部落内斗而已,对自己没有直接好处;不如暗中拉拢一方,这样放长线钓大鱼,自己这边更加有利可图。
步度根被轲比能压到并州境内苟且,又有牵招安抚。轲比能实力最强一心谋求整合鲜卑各部,只能是对手。所以,田豫的目光便瞄准了素利。
素利实力不及轲比能,当然愿意与曹魏交好,所以很快就卖给曹魏官府一千匹马。这严重违背了鲜卑三大部落不准与曹魏交易马匹的协定,所以遭到轲比能的打击报复。素利向田豫求救,田豫不敢怠慢,点起兵马前去救援。
这场战役陈寿写得非常精彩,笔者把经过叙述一下。
田豫率军挺进鲜卑腹地,与轲比能的军队遭遇。鲜卑人当然以骑兵为主,所以很快有一支部队包抄到田豫后方,截断其退路。不过田豫也不惊慌,率军且战且进,把胡人逼退十余里后竟然就地扎起了营寨,俨然一副持久战的态势。
等到胡人的侦察兵再次前来观察,发现营寨里烟火不绝,以为田豫的部队都在里面,于是回复报告,这支鲜卑军队就没急着进攻,也进行了一番修整。等到鲜卑人养好精神杀到营寨外,才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原来田豫早就偷偷从另一条路跑了。
轲比能军追到马城,把田豫严严实实包围在城里。田豫命令军司马大张旌旗,敲锣打鼓地带领一军从南门突围,胡人见状纷纷追赶。这时田豫带领精兵从北门杀出,给轲比能军来了个反包夹。虽然田豫兵少,但胡人军纪较松散,加上出其不意,顿时慌乱起来,被田豫杀得尸横遍野,慌乱中丢弃战弓甚至马匹的人不在少数。
《三国志·田豫传》载:豫将精锐自北门出,鼓噪而起,两头俱发,出虏不意,虏衆散乱,皆弃弓马步走,追讨二十馀里,僵尸蔽地。
实事求是地讲,田豫这次战役一定取得了胜利,这点毋庸置疑。因为素利对田豫感恩戴德,具体怎么感恩后文再讲。但笔者对陈寿这段记载的某些部分是深表怀疑的。
《三国志》这段记载原文太长就不引用了,只说两个词。其一,“围之十重”。这个太夸张了,以严谨著称的陈寿用到这个词实在适得其反。田豫面对鲜卑部队兵力并不占优才需要逃,又退守马城,如果真的包围成这样,田豫分出给部下的兵又要吸引敌军注意,又要先突围,怎么可能冲出城?十重当然是夸张,但以鲜卑人的作风来看,想必不会而且也做不到严密包围。毕竟他们没有什么攻城武器,又都是骑兵。
真正的围城十重,如关羽围曹仁,那是徐晃通过挖地道、射箭书才能跟城内取得联系的。
仅仅“围之十重”这个词可能有朋友认为我在咬文嚼字,没错,仅仅这样不会让我太过怀疑,毕竟适当的修辞手法很正常。然而后续还有“追讨二十馀里,僵尸蔽地”这种记载。
如果真的如此,轲比能应该元气大伤才对,不可能很快卷土重来。而事实上轲比能仍然非常强大,甚至仍然保持着对素利的优势。所以这场胜利的影响其实相当有限,只是暂时救了危在旦夕的素利,并未对轲比能造成多大损伤。
读到这里可能有朋友会责怪我竟敢怀疑陈寿,其实史书向来都无法做到完全客观,在读史书时如果有可以对比的资料,一定要用客观的逻辑分析,这里的对比不仅限于相同事件,也包括关联事件的记载是否合乎逻辑。
讲到这里再说两句题外话。在对待“周边蛮夷”时,我们总有一种“天朝上国”的居高临下之感。这是两千多年来早就形成的潜移默化的历史观,背后的东西太复杂就不谈了,笔者只就《三国志》而论,书中提及乌桓、鲜卑、匈奴、羌等等少数民族时,也无法避免夸大中原贬低外族的倾向。尤其是写战斗场景,行文风格跟中原诸侯混战有很明显差异,夸张甚至矛盾之处根本无需仔细分辨。你品,你细品。
我们从历史中汲取自豪感没有错误,但冷静客观看待历史事件同样重要,毕竟只有真实的东西,信起来才有底气。
总之,田豫的胜利毫无疑问,只是太过夸张的部分需要理性看待。
题外话说得太多了,还是赶紧回到主题。
素利向曹魏投诚,另一位首领弥加也站在曹魏这边,于是曹丕封这两人为归义王。弥加的事迹后来史书没有交代,但素利还会出场,此是后话。
鲜卑部族暂时恢复平静,乌桓人又开始挑事。田豫接到消息,称乌桓首领骨进桀骜不驯,似有反叛之意。田豫只带百余名骑兵,以巡视的名义前往骨进的部落。骨进出来迎接,田豫不由分说令左右立斩骨进,然后当着乌桓人的面宣历数骨进恶行,表示其罪有应得。
《三国志·田豫传》载:众皆怖慑不敢动,便以进弟代进。自是胡人破胆,威震沙漠。
田豫虽然做过多年文官,但从以往经历看其处事果断的性格,做起武将来倒也无缝衔接。而且因为田豫就是幽州人,对鲜卑、乌桓等游牧民族有着深刻的了解,该出手时绝不手软。只带百人就敢深入骨进营寨,虽然乌桓已经衰落成为附庸,但这仍然是非常大胆的行动,非常人能为。
幽州边地,不仅有外族威胁,内部也免不了出现贼人叛乱。有个叫做高艾的山贼,就发展到数千人规模,在幽州、冀州一代劫掠百姓,影响非常恶劣。这时鲜卑首领素利又出现了,因为田豫曾经救过他,所以这次素利出马帮助田豫剿匪。
这倒很有意思,鲜卑部落大战幽州山贼,曹魏的官军倒站在远处看热闹。素利最终获胜,将匪首高艾斩杀,其首级被传至京城洛阳。这个功劳还是要归于田豫的,因为此战没有耗费曹魏一兵一卒,其原因当然是田豫对素利的拉拢,因此田豫被加封长乐亭侯。
要说素利能归降曹魏,既有与轲比能争斗落败原因,也有田豫从中挑拨加剧鲜卑各部矛盾的因素。究竟哪个是主因我们不好判断,但田豫与素利,真的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吗?
笔者并不愿将历史视作冷冰冰的文字,我更愿意认为这两人真的存在友谊。
素利
患难见真情,不论如何,田豫能冒险突入鲜卑腹地救援素利,是信守承诺的表现。而素利帮田豫征剿山贼,在历史上也少有类似记载,笔者认为其出发点正是为报恩。幽并、雍凉等边境地区的少数民族,在中原王朝边境空虚时趁机叛变劫掠的记载比比皆是,素利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帮助田豫,这时三国时期尔虞我诈司空见惯之下,难得的信义,而且更为难得的是双方“非我族类”。
《三国志·田豫传》载:豫清俭约素,赏赐皆散之将士。每胡、狄私遗,悉簿藏官,不入家,家常贫匮。
这里讲的是田豫非常清廉,每当皇帝有赏赐,都会全部拿出来分给手下将士。因为职务关系,经常有胡人来拜访,也会收到很多钱物,田豫都会全部交公,自己绝不贪污。所以,田豫家里总是很清贫。田豫能够如此厚待将士,想必这也是他能够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重要原因。
上面的引文提到胡人会送礼给田豫,其中自然少不了老朋友素利。根据《魏略》记载,素利多次亲自拜访田豫,每次都会赠送很多牛马,而田豫都按照惯例上交官府。
既然是老相识,素利当然知道田豫家里贫穷,不过他觉得田豫不肯收牲畜,是因为目标太显眼,不方便收。于是素利怀揣着三十斤黄金,又去找田豫,说道:“请您让左右先退下,我有点事想单独和您说。”
田豫对素利很信任,于是屏退左右。素利当即下跪,从怀中拿出黄金,说道:“我见您家里实在太贫穷,所以才屡次送您牛马,可是您都送到官府充公。这回我偷偷地给您献上一点黄金,希望能对您的家庭有所帮助。”
田豫深受感动,张开自己的袖子揣在怀里,深表感谢。
然后,仍然送官府充公去了。
裴松之注引《魏略》载:胡因跪曰:“我见公贫,故前后遗公牛马,公辄送官,今密以此上公,可以为家资。”豫张袖受之,答其厚意。胡去之后,皆悉付外,具以状闻。
魏文帝曹丕知道这件事,对田豫清廉为官、受金而不私藏的行为称赞不已,特别赏赐给田豫五百匹绢。因为是皇帝以自己家贫为由特别赏赐,所以这回田豫终于没有再分给部下。不过他也没有都留给自己,而是分出一半,等到素利下次来访,把一半的绢赠给素利。
这则田豫的历史小故事,除了体现田豫清正廉洁这种表层思想外,正契合了笔者认为的,田豫与素利是存在真正友谊的。
首先,田豫的清廉不是一朝一夕,熟悉他的人应该早有耳闻。就算之前不知晓,通过田豫收礼充公的行为也能知道。何况田豫跟素利不仅多次见面,还共同作战过,素利对田豫的为人很清楚,田豫是真的清廉,而非虚伪作秀。
其次,三十斤黄金,单纯拿给田豫做贿赂明显超出正常范围。虽然田豫能力强名气大,但他只是个护乌桓校尉,幽州真正的主事者是刺史。作为受轲比能欺压而归附曹魏的素利来说,三十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拿来贿赂跟自己关系已经很好的田豫既不必要,也不值得。
最后,素利是真心想帮助田豫的家庭。如果只是想贿赂田豫博取好感,之前送了好几次牲畜已经足够,至于田豫是自己留下还是给别人,那是田豫的事,这个人情田豫是收下了。但素利又是屏退他人又是下跪恳求,已经超出一般贿赂的必要。而田豫得到曹丕赏赐后,特意分给素利一半,一方面因为三十斤黄巾太贵重,另一方面显然也是对素利的报答。
太和二年(228),田豫再次与轲比能交手,被围于马邑城。需要注意上次被围是在代郡的马城,这次是雁门郡的马邑。这次事件的经过笔者在牵招篇已经有介绍,这里就不重复了。值得注意的是牵招篇的观点是笔者融合《牵招传》与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两种不同记载后进行的统一,实际如果单独看那两段史料,田豫到底怎么得救是一个非常值得怀疑与探讨的问题。这又涉及历史观这种“大”问题了,篇幅所限就此打住。
田豫做护乌桓校尉共计九年,多次挫败轲比能等鲜卑、乌桓部族的图谋,为确保曹魏北部边境安全作出非常大的贡献。我们知道田豫的功劳不仅于此,田豫后来在与东吴交手中也有大放光彩的事迹。但是,田豫离开幽州的过程却很不愉快,不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动。
到底田豫因何离开幽州,之后在对抗东吴的战场上又立下什么样的功绩,下一期,继续为您讲述田豫后续的经历。感兴趣的话敬请点击关注吧,您的支持是我持续更新的最大动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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