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英雄,且谈三国人物。
公孙瓒在初平四年(193)斩杀了自己的上司大司马、幽州牧刘虞后,上书朝廷自表为幽州刺史,终于不用处处受刘虞掣肘,成为幽州的实际掌权者,《后汉书》称其“尽有幽州之地,猛志益盛。”
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公孙瓒地盘并不局限在幽州,包括冀州、青州都有他的势力范围。这期间的袁绍忙着跟黑山军张燕作战,忙着派儿子袁谭跟田楷、孔融争夺青州,忙着分兵支援四战之地的曹操,忙着平定臧洪在东郡的叛乱……总之,袁绍很忙,没工夫理公孙瓒。
按理说这是公孙瓒发展壮大的最佳时机,但众所周知,公孙瓒没能发展起来。《三国志》称其“瓒遂骄矜,记过忘善,多所贼害。”意思是内忧外患都没了,公孙瓒骄矜起来,堂堂一方诸侯,别人的好处不记,专门记过失,然后打击报复。
本身公孙瓒就是杀掉极有名望,受到士人百姓甚至外族拥护的刘虞才掌权,不好好安抚民众,反而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当然更加不得人心。
公孙瓒这个人很奇怪,出身于大族,凭借大族子弟身份才有机会师从卢植、迎娶太守之女、步入仕途。公孙瓒早期人生经历就是个崇尚游侠风范的士族子弟,但偏偏公孙瓒对士人阶层极其反感,到了病态的地步。
《魏氏春秋》载:虞众大溃,奔居庸城。瓒攻及家属以还,杀害州府,衣冠善士殆尽。
这是公孙瓒攻打刘虞的记载,或许因为士人阶层都支持刘虞,公孙瓒的报复手段简单粗暴,就是全部杀光。这不像一个诸侯所为,更像土匪。退一万步讲,曹操在徐州也曾有过屠城的黑历史,但那是报杀父之仇年轻冲动,曹操对待士人整体是求贤若渴,非常尊敬的。假设公孙瓒为报复刘虞,一时冲动也勉强说得通,之后呢?
《英雄记》载:瓒统内外,衣冠子弟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穷苦之地。
看来公孙瓒这个仇富病是没救了,士人阶层有才能者不仅不重用,还都分配到最偏远穷苦的地方。有朋友会说,哎,这是不是有意让人才到基层锻炼?公孙瓒哪有这头脑,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回答:“我看这些大族子弟,都是非富即贵,把他们安排在重要岗位,他们会觉得是应该的,不会记我的好处。”
多么清奇的脑回路。公孙瓒想问题跟一般人不同,在汉末这个舞台,诸侯对人才可都想方设法争夺,各种为笼络人心上演的真人秀层出不穷,大多数诸侯都明白人才是核心竞争力。而人才者,必须是受过一定教育,对国家、社会现状有系统的认识,看问题站的角度够高,能够对内政、外交、军事各方面提出见解的人,即便是起于行伍的武将,也都以读书和结交名士为荣,想方设法取得士人们的认同,进而融入士人圈。这方面的例子俯拾皆是,诸如某某大将有“国士之风”,就不必单独讲了。这当中有很深层的社会原因,简单来说,百姓数量虽多,但士人才是真正掌控地方的阶层,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几千年不变的规律。
公孙瓒完全反其道而行,疏远排斥读书人,打破传统秩序,任用一大批三教九流,最搞笑的是公孙瓒跟算命的刘纬台、贩布的李移子、卖杂货的乐何当这三人结拜兄弟,按伯仲叔季正好四个人,自己做大哥另外三人排了老二老三老四。熟悉东汉历史的朋友一看这三个人的职业与名字,就知道这哥几个完全不是读书人,没什么文化素养。
《英雄记》载:自号为伯,谓三人者为仲叔季,富皆巨亿,或取其女以配己子,常称古者曲周、灌婴之属以譬也。
公孙瓒结义四兄弟,这哥几个原本只是社会底层,怎么突然“富皆巨亿”?不用说,公孙瓒必定没少打土豪,原来的有钱人都弄到偏远山区了,钱财地产乃身外之物,自然都归了跟着公孙瓒的这批人。四兄弟感情要好,互相结为亲家能理解,这曲周、灌婴是什么典故呢?
曲周侯郦商、颍阴侯灌婴都是西汉开国功臣,意思就是兄弟几个跟随公孙瓒大哥,是大哥的左膀右臂。
公孙瓒出身士族却痛恨士族把持权力,大义灭亲般地联合“无产者”们革了士人阶层的命,这种玩法别说汉末三国,整个古代史都很罕见。关键在于公孙瓒把幽州原有政治生态打得稀巴烂,刘虞死了,忠于刘虞的杀了很多,同情刘虞的发配边疆,然后能建立起崭新的幽州秩序吗?
当然不能。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公孙瓒的做法就是自掘坟墓。没有治理经验与才能的算命师、小商贩当然只会激化百姓对公孙瓒的反感,加上公孙瓒本身又是个穷兵黩武不懂内政的粗人,所以幽州只会越来越乱。
这些都是公孙瓒给自己挖坑的前奏,最荒唐的点在于大名鼎鼎的易京。
易县在冀州河间国,也就是说名义上这里应该是袁绍地盘。当然汉末军阀谁拳头硬谁说的算,所以这里是公孙瓒的势力范围。既然公孙瓒喜欢跟算命的结交兄弟,那对命理之事应该深信不疑。确实,公孙瓒选择易县建城,就是迷信作祟。
公孙瓒此前被朝廷封易侯,不知何时起又有童谣开始流传:“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说是童谣,小孩子会编这种东西唱吗?笔者反正不信。估计这事是某个算命的为了迎合公孙瓒,编出来教小孩们唱。毕竟易侯居易县,听着顺理成章,人既然没有文化,那就容易迷信。
《后汉书·公孙瓒列传》载:瓒自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乃盛修营垒,楼观数十,临易河,通辽海。
易县地处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公孙瓒硬是在靠近易河的地方挖了十重壕沟,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内部,形成数丈高的土丘,然后在土丘上修筑营垒。位于中间的土丘高达十丈,公孙瓒在上面修建高楼,铸铁门,带着一众妻妾住在里面。
堂堂幽州刺史,竟然不在幽州居住,跑到冀州四面平坦的地方凭空挖战壕修堡垒,选址的问题暂且不谈,在冀州北部修建这样的军事堡垒会如何刺激袁绍也显而易见,更关键的是劳民伤财。公孙瓒对待士人残酷打压,按理说应该对底层百姓更好些吧?并没有。幽州作为农业欠发达地区,之前常年需要依靠冀州、青州等地接济粮食,刘虞到任后大力发展经济,休养生息才有所起色。可公孙瓒修建易京大兴土木,甚至在里面囤积粮食三百万斛,打算坐看群雄逐鹿,根本不管幽州百姓死活。
这样的人要是能成功,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各阶层都得罪光的公孙瓒很快将迎来衰败乃至灭亡,下期为您讲述公孙瓒败亡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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