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友之邀,曾想与其通信,专论艺术、述见闻,为未来留一份笔迹。但真的做起来,才知这件事情有多奢侈。稿约在身后排除等候,日子像多米诺骨牌,一天碰一天,哗哗倒下去,快到来不及眨眼,哪里能腾出时间安然享受无虞之乐?好在友有一颗柔和的心,从来理解复理解,才让我感到安慰许多。
我觉得,写字的人会有一些文人、书呆子的小毛病,明明是自己在说话,可是扔不了所读之书的那根拐杖,一写文章便要“某某说~~、某某说~~”,然后才是自己说。
但其实,自己之说怎么比得过文豪之说呢?不如全部自己说算了,哪怕说得幼稚,暂缺那飞扬的文采。
自己说,总归是脚下迈出的步子,刚开始歪歪斜斜,走着走着的,步子自然渐渐稳妥,一如人生的渐渐稳妥。这难道不好过总是背书,到老都依赖着别人的拐杖?!
我一直说自己的幼稚话,一直尽量不引用那无数的经典辞语。读的人似乎也晓得我的用心,也情不自禁写了精彩的话,在留评里给我。
读人们的评论,才知“现代人不读书”的说法,有多可疑。这些留评,有经年累月的阅读所带来的修养与境界,而且文字很准:
——凡子描述古代绘画的语言,真是皎洁。
——以心作文,以情感人。融我其境,乃出其神。
——凡子的笔性,象极了李霖灿先生。
——脱离火气,心极度沉静,才能出此笔法。
——文字性感,笔端带感情。
——透衣见髓之笔。
在此,皎洁、出神、笔性、火气、性感、透衣见髓之类的词,很传神,很生动。且这类用心的好评语,多到我无法复述它们。
在天生的性情与后天的情感训练上,我都是偏冷色调的人。世间许多人追讨的东西,在我看来无非只是一种世累,是多余的。
情感也不是我要追讨的生命内容,我更喜欢心无挂碍的轻盈感,那种真正的自在与安宁。
我那么推崇叔本华的处世哲学,实在是他的人生观,太吻合我的天性与需要。
我从不会想,写几个字,论几幅画,说几个艺术史中的人,会与这世界发生关连,会听到人们情感的声音。
女人们的温柔力量,那天真的情愫,是多么纯洁地向我展示出来:
——亲爱,看你很亲。
——你的心、眼、笔尖,都保持了一个纯度。
——你这干净的性情,是上天给你的礼物,好好珍惜。
——读你的字,我的眼睛里都出汗了~~~这样的文字写完之后,你是怎样放松自己的?
——静品你的文、你的画,不觉然中竟有热泪盈眶的感动,凡子姐,这是为何?
——茶事后,凡子是否肌骨清,通仙灵,文字五千卷?
——你的照片,太民国了。
——谁说你不重情?不重情是不懂艺术的。
至于要早睡、要吃好、要煲靓汤、要抹润肤霜、要注意安全、要结婚之类的叮嘱,也多到我无法逐条写出它们。
关闭留评,是一秒间的决定。
我不耐脏。
以我熟知的人性,知道一个人无论怎么想做到最好,迟早都免不了一定会有人来向你证明那卑微的人性,那平庸的恶,那不洁不净的存活方式。
然而我更熟知,阳光下会有阴影,风吹来会有尘土;泉水里有砂砾,米粒里有稗子。
万物相生相克,概莫例外。我也不能例外。
评论关闭时,我尚未来及得解释。待解释过,便得这一段珍贵的话:昨天那会儿,确实有点黯然。以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被成功带走了。不过又想,这是迟早的事。一旦出名,写得好,就会应付不过来了。而我,宁可你越写越好,远远地看着也成。
我想,推荐文章这等小事,哪里会是我的诉求,哪里会让我顾盼一眼。杨绛那句睿智的话“出名只是多了不相干的人”,很早便刻在我的头脑里。我再好玩,有些世事的轻重,却是晓得的。
于是稍晚,又得一段话:你不仅是个写美、写字、写书的人,同时还是个字里、美里、书里的人。我站在门外体谅你,有点冷,但很珍惜。
那晚,我坐在书桌前,反复读这两段话,暖意盈胸,眼睛忽地蒙上湿漉漉的一层。
那一刻,多么想拥抱这惜爱、优美而克制的人。
早年修习美术史,读到“锦灰堆”三字,曾觉得颇不能解。
锦是上等之物,灰堆何来锦之说?
深究之后方知,原来在一幅成品字画之外,草稿、试笔宣纸片、零碎小纸条等等,都是必不可少的辅物,要有这些小稿纸的试用与牺牲,才画出来那幅成品字画的周正相。
雕版之弃墨、拓片之碎片、信札之草稿、折扇之损页,都是要扔弃之物,是灰堆的本义。
可是这一等残碎、多余的杂物,并不真的只能扔弃。把它们并置在一起,照样画下来,且还原那被虫蛀了的虫眼儿、茶水浸湿过的水渍印儿、碎裂了的碎片角儿,一幅具有特殊意味、耐人品读的水墨画,便跃然纸上了,称为“锦灰堆”。
锦灰堆在元明清时期,就是一个小小的画种。到了今天,会忽然悟到,古人的这样一种艺术观念,其实是十分前卫的,很当代。
已关闭了的评论页面,从此可称为是我的弃置之物,是灰堆。
可是留评里的织锦片片,在那里闪着光泽,令人不忍扔下。
我将这些锦缎,稍作整理,捡拾出来,还原它们的面貌与质地,那种我爱极了的质地。
如果说我的文章是成品字画,那么,呈现在这里的,当是我的锦灰堆。
我从未练过字。有一天忽然起念,便将自己没有练过的字,给那写得好的人看,说爱弘一而不爱徽宗,字该从哪里练起。
回复曰:弘一藏锋,徽宗出锋。弘一如梵唱,娓娓道来。徽宗如剑舞,华美凌厉。凡子的审美偏向宁静深情一路,喜欢弘一是自然的。凡子要做小学生,那就由王羲之教吧,我是不敢的。
看到一个人才情如斯,雅致如斯,且洞察入微,我的心,怎不暗暗叹服。
(文中第一图,感谢VOI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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