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题图里的这幅不是《雍正行乐图》,而是郎世宁金廷标合绘的《乾隆及妃古装像》。清代其实有大量皇帝身穿汉服的行乐图,这些画是否说明清代皇帝其实自个儿在宫里穿汉服玩耍,或者想笼络汉人呢?
当然不是。我们可以从几个角度来看。首先是图画本身。
清代宫廷画中,有不少古装绘画,甚至不少都直接以帝后面貌身着古装入画,尤其在雍正、乾隆两朝为多。除了《雍正行乐图》外,还有《雍正十二月令图》《雍正耕织图》《平安春信图》,乾隆的《观孔雀开屏贴落》《秋景写字图》《喜晴图》《松石流泉间闲图》《雪景行乐图》《弘历观荷抚琴图》《弘历鉴古图》《弘历观画图》《弘历观月图》《临项圣谟雪景图》《弘历古装行乐图》,还有嘉庆的《嘉庆帝汉装行乐图》……
其中有几种情况,一种是重摹已有的古代绘画,是以内府收藏古画为底本的仿古行乐图,画中的不改原图人物的服饰装扮,而把帝后嫔妃本人的面貌置入其中。比如乾隆《是一是二图》,就是以乾隆的面貌加以原图的古代冠服。再比如《雍正耕织图》,将雍正和嫔妃的面貌画在原有《耕织图》中的农夫、农妇身上。因为原本就有仿造底本,所以沿用原画面元素,这种情况占了很大比例。
乾隆《是一是二图》以及宋代原版,图里乾隆甚至没有头发的头顶还束了小冠。服装也和原图一模一样。
焦秉贞《御制耕织图》以及雍正命人摹绘的《胤禛耕织图》,里面置入了雍正的面貌。
《雍正耕织图·采桑》里面以雍正本人面貌描绘的采桑农夫,服装和原图完全相同。甚至还跟原图一样梳了发髻。
丁观鹏《弘历洗象图》
郎世宁《弘历观画图》,所观便是上图。
另一种是以古代典故或者风俗创作古风题材画,同样也置入了帝后的面貌,比如《雍正行乐图》里头的各种古典题材,清流濯足、曼倩偷桃、东篱采菊;比如《雍正十二月令行乐图》,十二幅图均为非写实场景,里面也置入了雍正本人的面孔。还有乾隆大量的行乐图,里面上百人都全部穿着非写实的古装。
雍正行乐图里的古典题材
冷枚、焦秉贞《雍正行乐图》
《嘉庆汉装行乐图》
这些画里,有些在皇帝的头上披散着卷发,有的侍从全都长出了头发,有的在光头的顶上却描绘了小冠,显然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情况。而服饰大多也只是依照古装画里的模式处理,并不是实际存在的服装。
另外清代皇帝每一日的穿着,都有详细的《穿戴档》记录,服装制作也均有系统的各部分操作,并留下详细档案。在这些档案中,我们没有看到一则关于为帝后制作大量汉装古装的记录,而画中动辄出现身着古装数十上百人的场面,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对于行乐图里汉装是否真实的问题,乾隆自己就做过几次明确说明。他于金廷标摹刘松年《宫中行乐图》所做的题画诗中明确指出:
讵是衣冠希汉代,丹青寓意写为图。
数年后,又特别附加小注:
图中衫履即依松年式,此不过丹青游戏,非慕汉人衣冠,向为《礼器图序》已眀示此意。
两次特别强调,在行乐图中所绘的帝后人物之所以穿着汉装,是因为参照的原画如此,所以在画面上玩玩,并不是对汉人衣冠有倾慕之情。
大家都知道清朝推行剃发易服令,彻底改变中国服装制度。这一政策在整个清代至始至终从未放松改变,历代皇帝都反复强调执行。
皇太极曾告诫群臣子孙不得变更满洲服饰:“朕试设为比喻,如我等于此聚集,宽衣大袖,左佩矢右挽弓。忽遇硕翁科罗巴图鲁劳萨挺身突入,我等能御之乎?若废骑射,宽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与尚左手之人何以异耶。”顺治二年多尔衮颁布剃发易服令,大规模推行严厉的易服政策,一直被清政府沿用未改。
之后包括雍正、乾隆、嘉庆本人,也多次表明态度,强调满洲服饰不能妄议改易。比如乾隆十七年,乾隆阅览皇太极告诫群臣勿得效汉衣冠的训令,表示“自当永远遵循守而勿替”,还在《皇朝礼器图式序》中特别指出,虽可依古制修改祭祀仪式,但衣冠却不在议改之列:“至于衣冠,乃一代昭度,夏收殷冔,本不相袭。朕則依我朝之旧,而不敢改焉,恐后之人执朕此举而议及衣冠,则朕为得罪祖宗之人矣,此大不可!”
同时,还将不少议论冠服制度的官员革职处斩。
那么这些宫廷里的古装绘画,其实就如乾隆自己所说的一样,其实只是“丹青游戏”,在纸面上玩玩cosplay而已,并没有实际操作,也没有想恢复汉人衣冠的意思。
而且不止古装,不少行乐图里还经常出现各种奇装异服,洋人装、神仙装,也多只是画面游戏,而且这些画作并不对外展示,其实在当时也起不到什么笼络汉人的政治目的。另外还有一些写实性的行乐图,就按照当时实际情况绘制清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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