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独贤先生交往过,真性情中人。
先生任性
好不容易寻着了凤凰亭。立在焕然一新的街口,蒙尘的它比印象中要矮小一些,颓唐一些。凉薄的冬阳把旁边大楼的阴影覆于其上。亭侧,人群车流被寒风催迫着匆匆来去。怎么看,它都有些孤单。余东古称凤城,这亭便是古镇的历史余脉之一。
从凤凰亭向北,远远就看见独贤先生立在桥头张望。青灰大褂衬得一部胡子耀眼的白。心下有点愧疚,因为不识路,因为功课未做足,让老人在寒风里等了许久。然而迎我下车的手却满满是热情。顾不得寒暄,先生说今天我们自己做菜自己吃。
先生的小院隐在民居深处。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延客入深巷。杂草在车辙里一蓬蓬长得很密,隔日便是冬至,它们完全不顾深冬时令的样子有些任性或倔强。
先生对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我却记得他没蓄长须时的样子。大概10多年前,我原先就职的单位邀请他题字。因为少时习过字,领导便指派我接待先生。那天,先生端着茶杯侧身站在窗口构思。窗外,斜阳杲杲点燃天幕,铺开一片辉煌背景。我大气也不敢出,怕扰了他气场。
后来,便有了遍挂各个办公室的书法匾额。在其中一块匾下,我坐过好多年。匾上的句子摘自陶行知先生的语录:“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批完作业的间隙,我用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摹过许多遍。
最爱那个“不”字。一横一撇相连着,齐齐向左斜去,眼看要倒了,硕壮的中竖一撑,像一钩新月顺势弯来,结尾轻轻一勾,甩出一个长点,稳稳立住。整字结体端庄,笔画间却充满童真灵趣。怎么学也学不成。
提及往事,先生淡淡摆手:“那时的字,现在都不好意思看啦!”说着,从水桶里捉起鱼,提刀去阶外刨鳞。英自告奋勇要做红烧鱼,先生很开心,说来客自己动手做饭最好了,因为他讨厌做饭烧菜:“头一次还能勉强应付,再来就厌烦了!”一点都不用客套。我本提议去镇上饭店小酌。他攒眉道:“不去,不去,不去吃地沟油。”一蓬胡子在颏下匆忙附和着摆个不停。
想想也是,认识他十年来,很少见他在各种笔会露脸,不喜繁喧就不勉为其难。也罢,便在阶前聊起过往。
过往里折叠着的诸多不幸,仿佛折扇里夹下的缕缕烟尘。他展开扇面抖落烟尘,只细数折缝中夹杂的点点喜悦。
“1966年高中毕业,读得最多的是史书。史读得多了,既是福气又是不幸。”说着,眯着眼睛顿了一刻。捧在手中的茶杯里,袅袅水汽冉冉升起。不幸在哪里,他没有说下去。只说福气。
隔了许多年,他成了镇上有名的“代课教师”。他代课代得一往情深。因为教什么都肯动脑琢磨,所以往往事半功倍屡奏奇效。打个球赛,使一计“田忌赛马”;下局象棋,耍一招“声东击西”;教个科学,绝不“纸上谈兵”要引“源头活水”……于是“第一”“冠军”“榜首”拿了无数。我以为这些都是他所认为的史书带来的“福气”。可是他说这些荣誉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用,因为他不是体制内的人。“我是‘代课教师’,评不了职称。”所有的荣誉只是“浮名”。
言谈间,他微微笑着。看不清是自嘲还是讥笑。
他说,其实当年坐牛棚并没有吃太多亏,因为“进了牛棚,赢了爱情。”原来,就在他因直言受谗被关进牛棚之际,夫人毫不犹豫地跟他明确了恋爱关系。他前脚进牛棚,她后脚就去他家照顾他父母。“换作别人,可能避之不及,她却……偏向虎山行。”也许很少这样直接表达,他有些迟疑,“她给了我支撑下去的勇气……其实……你倒可以写写她……”
“说什么胡话!别听他,别听他。”许久只顾忙碌的夫人突然出声打断,手里择着的菜微微抖着,脸却红了一半。
他有点不好意思,仍低声坚持:“我不像别人能给你什么,说说实话搭什么界?”像个孩子般不甘地辩解着。
我不清楚他读到的史书里到底给了他怎样的精神底色,我只看到他对生活里所获得的一切,都怀着毕恭毕敬的感激与满足。
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因为造化弄人,并没能给他什么馈赠只增添他诸多的烦恼,他却依然充满自豪地历数着父辈参与革命的坚强与坦荡:“我们家不缺吃不缺穿,我父亲不是活不下去才去闹革命的,他只是觉得当时的社会与人民需要新的希望,于是他投笔从戎了。”可是后来在文革中,父亲与他,都因为直言受尽磨难,甚至他年近退休,才能从“代课教师”转成“正式教师”。他却摆摆手:“转不转正的,其实没什么关系。”一蓬胡子把满脸笑褶絮得分外蓬松。
他不是没有改变的机会。校长看他做事爱琢磨肯动脑筋,便派他去拯救“濒危”的校办工厂。他善于盘算,精于谋划,头一年就还清积债还有富余。领导觉得他商业头脑发达,鼓动他从商搞企业。“我不喜欢经商,我只喜欢书法。”于是,35岁的他,在人人都想下海经商的时候,脱离商海,正式拜师学书。
三十年从艺之路,他不提一字,不提艰辛也不提成果。二楼向阳的客厅是他的工作室。在楼梯上都能嗅见墨香。宣纸堆堆叠叠横披斜铺,满屋铁划银钩,随便捡起一张都叫人爱不释手。
屋里没有挂与名人的合影,也没有展陈累累证书。阳光从玻璃窗里无拘无束地洒进来,在那些飘逸的笔画上规规矩矩地叠成方块,暗暗催送着隐隐墨香。
少时学书,老师说过“陈墨老来香”,现在想来,先生正是一方年深日久的陈墨,暗蓄着松脂的香味。许多往事发酵又消散,唯有在青石砚上,沾着清水细细磨,含在笔端缓缓写,才惊觉纸上收干的笔痕竟然闪耀着如漆的光亮。
“学书,重要的是用作品说话。”言下对什么协会什么团体之类,不甚在意。他自书打油诗一首:“我书我诗笔头挓,随心所欲乱涂鸦。不怕他人来耻笑,歪歪斜斜自成家。”念着念着,像个孩子般哈哈大笑。
真是个任性的先生。
2013年12月,英国首相卡梅伦在中国访问,随行的英国文化大臣玛利亚·米勒宣布将启动“欢迎中国——尽享英伦礼遇”计划。在上海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先生是惟一受邀的中国书法家。组委会请先生现场挥毫,可是现场竟然不置书案,说是铺纸在地请先生书写。纸铺于地,岂不是要跪地而书?若是平时创作,也便罢了。但要面对摄像机,又是惟一的中国书家代表,怎么能在外国人面前“卑躬屈膝”?先生宁可罢笔:“中国书法低头跪地,像什么样子?”他又任性了。
好在组委会及时重温了“尊重”两个字,立即搬来长桌。先生挺起胸膛,执管运气,“尽享英伦礼遇”六个大字一气呵成。他的任性,让中国书法受到了应有的“礼遇”。
凡是学问、艺术上的事,先生更是较真。有回为某地撰了联,却被人颠倒了上下位置,他毫不客气地去信指出。“我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的!”还有一次,有人指出先生某联中一字可改,先生马上改掉,并在落款中加上他的名字。“一字可为师啊!”
先生的任性,是一种脱俗的率真,不媚俗流,听从内心的真实感受。敢较真,是另一种自信。但他又那么随性,让人想到金庸笔下的“老顽童”周伯通。
夫人说先生也一样顽皮。因为蓄了一部大胡子,白蓬蓬一片,常常被人猜老年纪。先生也不生气,反而顺着他们的猜测往下接。人家问:“七十多了吧?”他说:“对,对,七十八了。”一边冲身边的夫人眨眼睛,多报了十岁,很得意呢!人家问:“老人家,八十了吧?”他也答:“对,对,八十八。”一边伸出两只手比出两个“八”。有人不太相信,身旁的夫人看起来还年轻呢。他马上接口:“这是第三个了。”夫人一边要掐他,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发问的那人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先生养花也不大讲究。花坛里金桔和野草同生,牡丹与青菜共长。金桔果黄叶绿,他招呼四邻随便摘随便吃。“金桔长了就是让人吃的,光看看,多浪费?”牡丹枝丫长得分外粗壮,许多花蕾鼓鼓囊囊地挺在枝头。它的脚下埋着走油的花生米、遗弃的鱼下水……先生说:“人吃什么,它也可以吃什么!”
如果说周伯通拥有的是烂漫无邪的童心,那么先生拥有的一定是随性自然的童真。我忽然想到,“任性”这个时髦的词仿佛是为先生量身定制的。
难怪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说:“我的字是不卖钱的。”“要以作品说话。”“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我在学写新书体。”……
这份任性是岁月的包浆。不显山不露水地氤氲着先生的气度繁华。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