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早晨,我抑制不住小小的激动,立刻起床到院子里听雪。虽然按年龄我应该早已经过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不惑之年,可我还是为这场盼望已久的今冬第一场雪动了情。
雪簌簌地、轻轻地从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均匀地铺满了大地。我伫立雪中,静听雪花对大地诉说着一年的思念,那呢喃的絮语是揪心的,是动人的。雪是大地的情人吗?一定是,你看她紧紧拥抱着大地,依偎着在大地的怀抱中,再不愿意离去。那谁是雪的知己呢?我想我应该是,也可以说雪是我的另一个灵魂,一个寂寞的、生活在高天上的灵魂。她从高天落下,落在我的脖颈,落在我的手臂,一路寒香,洁净无尘,也洁净了我的灵魂。
听雪者,自古有之,听出的是一份孤傲与自赏、一份妙曼与灵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山之寥廓,地之高远,如一幅长卷缓缓呈现,突然,作者转而笔行仄韵,用一个“绝”和一个“灭”,让这幅画没有了一点人间烟火,超越了尘世。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雪”主宰了:山上是雪,山间小路是雪,就连冰封的江面也覆盖着皑皑白雪。“雪”的世界是寒冷的,而那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独坐孤舟的老渔翁——柳宗元不怕冷吗?与其说他是来钓雪的,不如说他是在听雪;与其说他是来听雪的,不如说他是来听自己心声的。他听到了自己曾经踌躇满志的青春豪情,听到了贬谪江湖的落寞低叹,听到了自己为朋友和母亲不分离不怕再次得罪当权者的英雄胆气。就连一代文豪苏东坡也称赞不绝,说《江雪》中的前两联是“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这就是听雪的境界,寂寂无声,天地大静。
我没有见过鲁迅笔下美艳如健壮处子皮肤的南国雪,也没有见过老舍笔下济南温情如水纹花衣的小雪,却倾听过大理苍山峰顶常年积雪的心声。“巅积雪,山腰白云,天巧神工,各显其技”,这是古人描写苍山积雪的句子。苍山绵亘于大理境内,连绵起伏,山顶白雪皑皑,远远望去,就好像一群身着翠衣的少女戴了一顶顶形态各异的白帽子。面临洱海,背依苍山,我们坐在一棵大榕树下静听导游小姐讲述雪山的故事。这里由于海拔较高,山顶的雪经年不化,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晶莹闪亮。山峦中有一座叫“雪人峰”,相传还有一段凄美故事。传说,瘟神了降临大理,疫情在苍山洱海间蔓延。山脚下住着一对兄妹,他们父母早亡,跟着师父学了一身好武艺,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瘟神,好一场恶战!从日出直打到日落,猖狂惯了的瘟神那里肯轻易就范,且战且败,退到了苍山之巅,直到被雪山冻住,化作了一座山峰。妹妹为了不让瘟神恢复体力,整夜守在他身边。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后,瘟神被冻死了,她也化作了嶙峋的雪人峰。听着导游讲述这个动人的故事,我的眉宇间凝结成了雪的模样。
雪还在安静地下。此时,我的心里只有雪,耳边只有雪飘落的声音,就连天与地也仿佛成了陪衬。我忽然就想起西湖湖心亭上听雪的的张岱了。“天与云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 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古人赏雪,讲究扫雪、烹茶、玩画,煨芋。张岱赏雪,自然是带着火炉,在舟上烹茶,赏一份自在;《红楼梦》中的妙玉则是在雪天从花枝上取雪,用来烹茶,取其洁净的,赏一份高洁。而我这样的俗人,自然是最喜欢雪天吃烤山芋了。落雪的夜晚,我下了晚自习踩着雪回家。母亲必定早早把几个胖乎乎的山芋煨在火炉里,这时已经软了,淌着黄色的汁液,发出诱人的香味。一进门,我第一件事就是疾步走到火炉前,伸手去掏炉膛内的山芋,又总是被烫得把山芋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换成左手,还是舍不得放下。每每此时,母亲总是含笑望着我,或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放下。”我放下山芋,看着自己黑乎乎的双手,也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又用那黑手抓起山芋,一掰两段,先从中间咬一口。顿时,绵、软、香、甜弥漫了整个口腔……吃过一个热腾腾的烤山芋,便忘记了外面的寒冷,安心地洗漱睡觉了。
我走在铺满雪毡的路上,脚下是雪“咯吱咯吱”的轻唱,我听懂了,她说她选对了方向,再不用到处飞飏 。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那是人生的省略号吗?不!我的人生还不能省略,我要让更多的孩子学会听雪。
孩子们自然还是不懂听雪的,整个操场成了他们的战场,雪球乱飞,雪屑飘扬。他们一点也不怕冷,红红的小手攥着一个大雪球,眼睛偷偷地瞄准目标,“发射成功!”笑声、呐喊声充斥着整个操场。也有被砸痛了哭鼻子的,不过还没等我安慰完,他已经又投入了战斗的行列。我突发奇想,想教一教孩子们听雪,教他们少一些浮躁,多一分安静;教他们可以像古人一样优雅地活在草木凋零的冬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自古,梅是和雪是冬日双璧,它们是朋友,也是对手,你看,他们俩一场争吵,却难分高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古人眼中,酒是雪的知己,雪天是一定要围炉饮酒的。天还没下雪,就开始呼朋引伴,温酒烹茶了。“风一更,雪一更,故园无此声”,雪天是远在天边的游子,思念家乡的日子;“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雪天更是对远方的父母深深的牵挂。然而,雪又是最给人希望的:“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即使新中国缔造者之一的是毛泽东,也用“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这样的句子来表达对新生的国家和制度充满了期待。
雪依然在下,我带着孩子们再次来到雪中静立。
“孩子们,你们听到雪的声音了吗?”
“是的,老师,雪里有数不清的文人墨客的心声……”
“孩子,什么时候下雪时你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你的心里就一定开出了一朵清幽的莲花。老师相信,将来你们一定会听到。”
听雪,让每一个人的心都可以和雪一起,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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