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4日,历时6个多月的太原战役胜利结束,这也是解放战争中时间最长、战斗最激烈、付出代价最惨重的城市攻坚战役。太原解放当天,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正式成立,徐向前为主任。
徐家在五台是个大家族,一些亲戚朋友听说徐向前“打”回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前往太原,找到徐向前要官当。徐向前当时重病在身,但对于这些家乡来的访客还是热情接待,对于他们的要求也耐心地予以说服。一些人理解了,逢人就说共产党的官好,不徇私情,也有人对此不大理解,说徐向前当了司令员“六亲不认”。可是当他们听说了徐向前对两个姐姐的态度后,也就哑口无言了。
徐向前在太原前线
徐向前从1924年南下广州投考黄埔军校后,便远离家乡参加革命,期间鲜少回家,家中的父母孩子受两个姐姐照顾颇多。1937年,徐向前作为八路军129师副师长回山西抗日,曾回家住过几天。临离开前,两个外甥坚决要跟他上前线,徐向前担心他们岁数太小,前去征求两个姐姐的意见。两个姐姐异口同声地说:“向前,你不用看我们,我们早就商量好了,让他们去吧,让他们跟着舅舅打日本,为国家出点力,是好事!”
两个外甥入了伍,徐向前就把他们送到打仗最多、最激烈的部队,每有作战,必令他们冲在最前面。后来,两个孩子都在与日军的战斗中牺牲了,这成了徐向前遗憾一生的痛事。两位姐姐徐先月和徐春月听说弟弟做了太原的大官,就结伴从五台乡下来到太原,找到徐向前。
看到两个姐姐,徐向前想起两个牺牲的外甥,心里内疚不已。这时,太原城里收缴和没收敌人的东西堆积如山,两个姐姐看了,想起一贫如洗的家,忍不住提出,要带一些东西回老家去。本以为徐向前一定会念亲情,看在牺牲的两个外甥的情分上,会答应她们,谁知道徐向前说什么也不肯。他对姐姐说:“我这个司令和老百姓一样,是个穷司令。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徐春月说:“不会吧,我们都看见了,那里堆这么多的桌子、椅子,还有柜子。你在太原说的是最算啊……”
徐先月说:“阎锡山当官,家里人什么福都享尽了,我们不要当你什么官,只要点堆在街头的家具……”
姐姐们以为徐向前真的是官当大了,六亲不认了,很生气。但是,当她们在太原住了几天,跟徐向前同吃同住,发现弟弟还是原来的弟弟,就什么东西也没要,空着手回家去了。建国后,徐向前数次将姐姐们接到北京,让他们在浓浓的亲情中疗养心上的伤疤。
徐向前一直被老百姓称为“布衣元帅”。谈起这个称呼,徐帅的儿子徐小岩深有体会。徐向前有一件毛背心,是他在延安搞“大生产”时自己织的,一穿就是30年。在一张照片上,他领子上的补丁都清晰可见,那就是他自己补的。因此每当听到别人说父亲是“布衣元帅”,徐小岩都觉得挺贴切的。
早在战争年代,徐向前身边就带着一只做工粗糙,没有上漆的白木箱。里面存放着他读的书、文件、笔墨,以及衣服和缝补工具。这个“百宝箱”伴随徐向前南征北战,每次新来的勤务员总想把它当成垃圾扔掉,但无一例外都被他阻止了。
1950年,作为共和国第一任总参谋长的徐向前,将从青岛到北京参加七届三中全会。他的秘书觉得带这样一只粗笨难看的木头箱子进京,实在“有碍观瞻”和“有失身份”,便提出来买只皮箱替代一下。徐向前坚决反对用公款购买私人物品,秘书无奈只得继续将徐向前的物品装进白木箱,用绳子将箱子四面捆住,以防途中因火车颠簸而散架。
就这样,当建国后第一次进京的徐总参谋长乘坐的列车抵达北京后,在火车站迎接他的人们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只饱经沧桑、被“五花大绑”的白木箱!人们感叹道:“徐老总还像当年那样啊!”
徐向前(第二排左一)、黄杰(第二排右二)、徐小岩(前排右一)等摄于颐和园(照片为徐向前亲自冲洗)
在北京安家后,徐向前的白木箱“升级”成为了“百宝箱”,里面钉子、锤子、针线等等各种工具,样样齐全。平常家里的物件出了小问题,只要力所能及,徐帅都会自己修理。孩子们用的小桌子、小椅子,他都会亲手去做。无论是开会、工作或读书之余,徐向前经常会从“百宝箱”里拿出各种工具,将身边看到的损坏或松动的桌子、椅子、板凳等修理拾掇一番。
徐小岩小时候比较顽皮,平时住校,喜欢和同学们爬上爬下,一周下来,衣服扣子就几乎都掉光了。周末回到家中,徐向前就会亲自给儿子缝扣子,徐小岩很多年后回忆起来还十分清晰:“父亲做事非常认真,他先将细丝线拧成几股,把扣子缝的结结实实后,再绕上好几圈,打结固定。这样扣子即使碎成好几瓣也不会掉。”
徐向前缝补衣服的油画
1947年,徐小岩在解放战争的炮火声中,于山西长治呱呱坠地。那年,任晋冀鲁豫军区副司令员的徐向前已经46岁,在家乡的土地上喜得贵子,他兴奋地将儿子的小脚丫含在嘴里。徐小岩上小学时,全家已经来到北京,住在史家胡同。但即便如此,徐向前对于这个儿子却从不溺爱,要求严格。
徐小岩在八一小学上学时,同学中大部分可以说都是干部子女,也有互相攀比谁的家长官大的,但徐小岩对此毫无概念,不知道'首长’具体是多大的官,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权。他只知道,他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程很远,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坐公交车要倒一次车,车费两毛五分钱。每次徐向前都给他3毛钱,有时候因为嘴馋,徐小岩就把车费拿去买吃的,只能步行回家。
有一天,徐小岩一直走到晚上7点才到家,天都黑了。徐向前见到儿子,着急地询问晚归的原因。“我说因为肚子饿,用车费买吃的了。父亲没有责备我,但也没有改变规定,依旧是只给3毛钱车费。”徐小岩回忆道。
徐向前在家中总是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旧衣服,生活中只要能自己动手的事,从不要人代劳。早些年,一对新婚夫妻到徐向前家做客,还闹出了一个笑话。当这对夫妻来到一个小胡同中脱落了油漆的大门面前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一位穿蓝布旧衣的和蔼老人。
这位老人正是徐向前,但新娘不认识,只是向老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迈步进门。她丈夫急忙对她说:“你怎么不跟首长问好啊?”新娘心想,兴许给元帅看大门的也是不小的“首长”,于是她回头又向老人点点头笑笑,继续往里面走。
新郎拉住她,向老人介绍说:“首长,这是我爱人。”徐向前面带微笑地请两人进屋坐。进屋后,新娘还没认出面前的老人是徐向前。她爱人急了,扯扯她又说:“这是徐帅!”新娘几乎惊叫起来,霎时脸都红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穿着简朴的慈祥老人就是威震全国的徐向前元帅。
徐向前克勤克俭的作风是出了名的。由于年少时生活的艰难和革命战争岁月的艰苦,他养成了粗茶淡饭的饮食习惯。餐桌上最常见的的莜面卷、小米粥、窝窝头等食物。他还喜欢吃野菜,总是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让人弄一些榆钱、马齿苋来吃。徐向前住的房子也很简单,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准维修。房子的墙壁近20年没有粉刷了,已经变了颜色。营房部门提出贴墙纸、粉刷等建议,但本着省一点是一点的原则,徐帅没有同意。
徐小岩回忆起上初二那年的夏天,有一次和父亲在北戴河时,几个老部下前来看望,父亲就请他们吃晚饭。“吃的是一大锅盒子饭,主要是稀饭,再放一点面条、大块土豆、豆角和一些肉乱炖。大家就穿着背心吃开了。这样吃饭不是挺好吗?”徐小岩说。
等到徐小岩长大了,第一次领女朋友回家时,这在普通老百姓家里都是一件大喜事,更何况徐帅还是中年得子,就更难能可贵了。老帅一见到儿子这出息,高兴地转身进了厨房,操弄起锅碗瓢盆来。小情侣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等了半天,老爷子终于把一道道精心制作的“好菜”端上了桌。
这些菜都是什么呢:青菜、野菜、嫩榆树叶、柳树芽、马齿苋……,总之,满眼绿油油的,连一片肉丝都找不到,倒是每人碗里还放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土豆,当作补充营养。
徐小岩当时的女朋友,也是后来的妻子叫王彦彦,是开国少将王英高的长女,母亲刘琳是北京红十字朝阳医院的副院长,家庭条件不算是特别优越,但也还算过得去,平时基本上没吃过什么野菜。当王彦彦回到家里,母亲好奇地询问问:“去老总家吃了啥呀?”她也只好老实回答:“说不清是啥,就记得吃了一堆草!”
徐小岩
徐小岩的大姐徐志明后来做了医生,直到退休,她还是个普通的医务工作者。二姐徐鲁溪,是徐家几个孩子中最聪明的。她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后来考入中国科学院读理论物理硕士,是我国的第一代研究生,主持的项目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徐鲁溪一家三口都挤在一间8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后来单位调整住房,才改善了条件。为此,徐向前对她好一顿“审问”,让她十分委屈,最后了解到确实是单位正常调房,不是特殊照顾,徐向前才安下心来。徐小岩的妹妹小涛也是一位平凡的医务工作者。
上世纪80年代初,大别山老区的几位同志来北京看望徐向前,当时徐向前已经生病,在躺椅上接待了他们。老区来的同志担心他的身体,一开始只报喜,不报忧。徐向前越听越不高兴,问道:“群众生活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吃不饱饭的?”这一问,顿时冷了场。最后,一个小伙子告诉徐向前:“您还记得七里坪吧?我们下去做调查,那里群众生活依然很苦,有个姓王的,全家7口人,只有6个碗……”徐向前听了,不自觉地从躺椅上慢慢坐了起来,嘴里喃喃重复着“7口人,只有6个碗……”
那之后几天,是徐向前82岁寿辰。“父亲那天发了很大的火,因为我们要给他做寿,他一再念叨,还有'7口人,只有6个碗’的老百姓!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只是85岁大寿时,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起照了张合影。”徐小岩回忆道。
1990年6月的一天,徐向前因为肺结核住院,出门前,老帅无比留恋地望着小院,轻声说:“这次去,就不回来啦……”住院后不久,徐向前发起了低烧,病情日渐加重。也许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去世前一个月,他在医院里郑重地给儿女留下遗言:“我死后,一不搞遗体告别,二不开追悼会,三把骨灰撒在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和河西走廊。你们要永远跟着党走,言行一致,说到做到!”
1990年9月21日,徐向前与世长辞。1990年11月开始,徐小岩就带着父亲的骨灰踏上他曾战斗过的土地。从此,他也与那些红色的土地和中国近代史结下了不解之缘。
徐向前去世后,解放军总政治部给家属发了8000多元抚恤金。这是徐向前留下的最后一笔财产了,老帅夫人黄杰一分钱都没动,全部给了秘书郭春福,因为郭春福的孩子得了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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