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及北方的抗金形势时,宗泽总是说,现在北方有上百万义军,并且都不断向汴梁方向集结。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赵构敢北上,马上就可以吊打金军了。
问题是,所谓北方的义军越来越多,本身就证明,北方的局势越来越差了。
在说到义军越来越多时,我们必须得知道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义军怎么产生的。
当时北方的武装力量分为四种。
第一种力量是政府军。
第二种力量是义军。第三种力量是流寇。
第四种力量是伪军。
宋国想彻底恢复北方地区的统治,就必须得让当地的武装力量变成政府军。只有这样,才意味着大宋帝国恢复了对北方的统治。
金国想真正统治北方地区,就必须得让当地的武装力量变成伪军。只有这样,才意味着金国真正实现了对北方的统治。
换言之,只有政府军和伪军在敌对,而在这两股力量之间,则存在着两种政治色彩比较模糊的武装力量,那就是义军、流寇。
如果一块地方被义军、流寇控制了,就意味着这地方已经处于独立、半独立状态了,无论是宋国还是金国,都无法彻底掌控这些地区。
在这种背景下,整个北方地区渐渐会普遍存在四种军队:政府军、义军、流寇、伪军,这种排列是存在一定顺序的。
基于宋国的利益,自然希望北方的军队全是政府军,退而求其次,会希望最多的是义军,再退而求其次,也希望最多的是流寇,而绝不希望最多的是伪军。
因为,军队越向伪军过渡,宋国的压力就会越大。
基于金国的利益,自然希望北方的军队全是伪军,退而其次,会希望最多的是流寇,再退而求其次,也希望最多的是义军,而绝不希望最多的是政府军。
因为,军队越向政府军过渡,金军继续南下的阻力就会越大。
在说到这四种武装力量时,许多人常常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认为这是以军纪划分的。
伪军(或流寇)的军纪最差,义军(或政府军)的军纪最好。可实际上,这四种武装力量是以政治倾向划分的。
只要愿意接受南宋政府的调动,军纪再差也是国军;只要愿意挂南宋的旗帜,军纪再差也是义军;如果不愿意挂南宋政府的旗帜,也不愿意挂金国的旗帜,军纪再好也是流寇;当然了,如果挂着金国的旗帜,军纪再好也是伪军。
在这种背景下,就会出现一个所谓的大节、小节问题。总而言之,私德、军纪再差,只要愿意高举宋国旗帜,那也只是小节有亏;反过来说,私德、军纪再好,只要挂起了金国大旗,那也是大节有亏。
基于利益集团的角度,他们在评论一个军头或军队的好坏时,更在意所谓的大节;而基于老百姓的角度,他们在评论一个军头或军队的好坏时,更在意所谓的小节。
道理很简单啊,只要军纪好,老百姓不受欺负,那不管你是政府军还是伪军,都会获得来自民间的默默支持。反之,自然只能收获仇恨。
许多人在为某些宋奸翻案时,总喜欢说,在这些宋奸的努力下,沦陷区的经济迅速恢复了,老百姓都安居乐业了。
实际上,这是以老百姓的角度在看历史,因为以宋国的角度来看,这种宋奸最该死。
一切是显然的,如果沦陷区全是这种宋奸,沦陷区的经济就会迅速恢复,如果沦陷区的老百姓比国统区的老百姓过得还要好,那我们可真要亡国灭种了。
可如果反过来,如果政府军能够做到这一点,自然会获得宋国的大力褒扬。
岳飞进入江南之后,之所以能在极短时间内进入赵构法眼,就是因为在那种乱糟糟的时代,岳家军竟然能做到不扰民,一时间好评如潮。
杜充之败也,其将士溃去,多行剽掠,独飞严戢所部,不扰居民,士大夫避寇者皆赖以免。
在南宋初期的北方地区,投靠金国的宋奸们希望北方经济迅速恢复,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因为,只要他们能做到这一点,那么金国再向前侵略,肯定会势如破竹。
问题是,他们谁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当时的北方地区就好像一个大战场,各种军队你来我往,杀得不亦乐乎。
尤其是各种四战之地或缓冲区,大家都一个劲儿地破坏当地经济、迁徙当地人口。因为这种地方,你不破坏不迁徒人口,随时都会留下来资敌的。
在这种地区生活的老百姓,最大的愿望肯定就是:赶紧实现和平吧!管你老赵家,还是完颜家,抑或是老李家、老王家,赶紧拼出个胜负吧。因为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许多人喜欢说,老百姓喜欢往南方跑,这证明老百姓热爱南宋政府。
实际上,老百姓之所以喜欢往南方跑,是因为北方已成了一个大战场,而且战争就是一个劲儿地从北向南打,所以大家只能往南跑。
如果老百姓都热爱南宋政府,那江淮地区此起彼伏的义军、流寇,又是所为何事呢?
不要说别人了,就是岳飞亲自参与的剿寇战役也多了去了。
当时的李成,割据江淮六州,大有席卷东南的架式。
时李成乘金人侵略之馀,据江、淮六七州,连兵数万,有席卷东南之意,使其徒多为文书,符谶,幻惑中外,朝廷患之。
当时的曹成被韩世忠、岳飞等人改编的军队就有八万之多。
世忠言提举官董日攵,招马友、曹成之众得八万人。
当时的张用被张俊强行改编时,军队就有五万多人。
拱卫大夫、相州防御使、新除舒蕲镇抚使张用,有众五万在瑞昌。后数日,俊亲拣其军,精锐者留之,老弱者许自便。
当然了,郦琼振臂一呼,数万中央军带领近十万老百姓,都跟着郦琼投降伪齐了。
琼遂以所部四万人渡淮降刘豫。
至是颖昌驰报喜旗至,言淮西百姓十馀万来归附,已交收器甲接纳矣。
至于钟相和杨幺就更牛了,最后动用了南宋的王牌军才平定。
更主要的是,帝国都城的禁军,也是哗啦一声响,要重组南宋政府。
当然了,这些都是大寇。小一点的诸如刘忠、马友、李宏、孔彦舟、薛庆之类,更是数不胜数。
看到江南战乱不断,金国的主战派自然也可以说,当时的南宋政府太不得人心了,只要我们趁机南征,肯定能席卷东南。
而在此期间,金国竟然没有大举南征,自然是因为各种金奸、卖国贼,破坏了金国一统天下的机会。
宗泽的说辞就是,生活在金国统治下的老百姓,肯定天天盼着我们去解放他们,只要我们杀过去,他们会拿着美酒牛肉来欢迎我们,更有无数的义军会响应我们。
问题是,真等宋军北上后,哪有这种美事呢?
以宗泽为首的主战派总是说,据可靠的情报显示,金国官员就会贪污腐败、鱼肉百姓,所以金国统治的地区连年发生叛乱和饥荒。
面对这种说辞,主和派立刻反驳:金国统制到底怎么样,我们的确不清楚,但在我们南方,难道不是连年发生叛乱和饥荒吗?北伐需要巨额的钱粮支持,我们必须多收税、多征丁。
到了那个时候,老百姓到底有多支持,我们实在是不敢乐观估计。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整顿吏治、军队,发展经济民生,否则天天高呼北伐,只不过是奢言罢了。
让我们把话题扯回来。
在当时的北方,伪军与义军的区别在于,伪军挂着金国大旗,义军挂着宋国旗帜。
其中的区别在于,伪军受金国控制,而义军虽然挂着宋国旗帜,却绝不是南宋政府所能控制的。
在当时的北方,流寇与义军的区别在于,义军挂着宋国旗帜,流寇不挂任何人的旗帜。
在流寇的眼中,金国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宋国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信奉的宗旨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对于宋国而言,如果北方全是伪军,自然意味着北方沦陷了;问题是,如果北方全是义军、流寇,其实也意味着北方沦陷了。
只是在那个特定的时期,义军、流寇占据北方可以制约金军迅速整合北方的资源,从而延缓金军进攻南宋大后方的时间表。
所以,坐镇汴梁的最高军政长官,通常都愿意与义军、流寇建立某种合作关系。
但是,南宋政府与义军、流寇,总是充满了矛盾的心情。因为义军、流寇一旦壮大起来,对南宋政府而言,其实也是一种灾难。
靖康年间,金国在围攻汴梁时,就对河北、中原地区进行了两次简单扫荡;宗泽坐镇汴梁时,金军又对河北、中原地区进行了一次空前规模的大扫荡,宋国在北方的统治秩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这种背景下,宗泽自然可以高呼,整个北方地区已有义军上百万了。因为,宋国的统治秩序到了崩溃边缘,金国的统治秩序还没有建立,这里自然是各种非政府武装的乐园了。
更主要的是,金军在河北的炮火太过猛烈,所以河北的义军只能一个劲的向黄河以南转移,于是汴梁附近自然是义军云集了。
事实上,岳飞在王彦的率领下,也曾到黄河以北试图打开局面。结果呢?王彦、岳飞很快只能退到汴梁附近,因为黄河以北的炮火太猛烈,王彦、岳飞也支撑不住。
面对这种事实,如果乐观的看,自然是北方抗金形势一片大好,因为不要说别的地方了,就是汴梁附近,据说就有义军上百万。
问题是,只要我们仔细去看,自然会发现,北方的抗金形势越来越差劲了。
因为,整个北方地区,已成了金军、伪军、义军、流寇的天下,政府军控制的地方那是越来越有限了。而且,各种武装力量被金军驱赶,只能不断地向中原转进。
史书在说宗泽在北方经营得如何成功时,常常是说,当地义军、流寇力量有多强大,宗泽与那些义军与流寇相处的多融洽。
实际上,在南宋政府眼中,这多少是宗泽失职的表现。
我前面分析了,宗泽是大佬气质极强的官员,而在帝国秩序崩溃后,宗泽的大佬气质尽显无疑。
而宗泽之所以能这么牛,并不是依靠皇帝的赏识,而是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
在这种背景下,宗泽并不会完全以赵构集团为中心思考问题。
所以,当南宋政府让宗泽优待金国使者时,宗泽就大发议论,你们看到金国人,怎么比看到自己亲爹还亲啊?和金国人有什么好谈的,我恨不得杀光这些人!于是,宗泽把金国使者都关了起来。
简单的看,这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人臣无外交,面对中央政府布置的外交任务,地方大佬竟然公开非议,还公然对着干,这叫什么事呢?
当然了,中央政府让宗泽不要只顾抗金,还要留几分力量防止非政府武装泛滥时,宗泽更是公然拒绝。
因为在宗泽看来,现在抗战开始了,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都是守土有责,义军也好、流寇也罢,只要他们愿意抗金,我们就应该全力支持、帮助。
宗泽的这种行为,从冠冕堂皇的角度去说,是没有任何错误的。问题是,如果拿到桌面上说,这还了得?
从某种意义上,当时的宗泽已是北方抗金力量的领衔人物,并拥有了与南宋政府分庭抗礼的地位。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所以宗泽才敢在路线问题上公然与南宋政府唱对台戏。
处于赵构的角度,也只能接受宗泽的所作所为。
第一、如果赵构公开打击宗泽的这种行为,会给北方各种武装力量当宋奸提供绝佳借口。
说起来就是:他们并不想当宋奸,问题是,赵构一个劲儿地打压主战派,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在金军咄咄逼人的攻势下,义军虽是异己势力,但由于他们的存在,显然可以抑制金军席卷北方的趋势,也可以推迟金军大举南下的时间表。
一切是显然的,大量的义军、流寇的存在,会给当伪军和宋奸的人带去威胁。
各种非政府武装为了扩张地盘,正愁找不到由头,听到远离金军主力的地方还有人敢挂金国旗帜,明天抢他们的地盘就名正言顺了,因为这叫收复失地。
在这种背景下,远离金军主力的地方,伪军和宋奸都会心存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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