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寄书一封 霸主轻币
子产“仅用数语止晋徵朝”故事发生后,时隔二年,子产又向晋国发动了第二次外交攻势。这一次主要是由经济问题引起的。
范宣子(“宣子”与后边韩宣子的“宣子”、赵文子的“文子”等都是古人去世后追封的谥号)执掌晋国朝政时期,“诸侯之币重”。“诸侯之币”是诸侯朝拜霸主随身携带的礼品,是诸侯国对霸主国敬重的表示。原本是一种“礼仪”,后来慢慢变味了,成为大国“勒索”小国的一种手段。“诸侯之币重”,是贡献品较以往加重、数量太大了,因而“郑人病之”:郑国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当时其他诸侯国也是怨声载道)。
公元前549年二月,郑伯朝晋,此行一个重要目的,是请求霸主减轻贡献负担。子产没有随行,“子产寓(寄)书于子西以告宣子”:他写了一封书信,托随行的子西给晋相范宣子。《左传》中,这是子产政治生涯唯一的一封书信。书信谈的是国家之间的大事,但渗透了浓重的个人情感。这是一封私人之间的信件,却起到了“国书”的作用,收到难以想象的效果。——难以想象?对。请往下看。
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不像现在,科技水平如此发达,写书信十分便利,甚至不需用笔,借助互联网即可。那时撰写书信,用刀笔刻划竹简,十分不易。而左丘明竟把这封长长的书信完完整整地记载下来,可见分量之重,也显示出左氏很是欣赏。下面是书信译文,子产写道:
“先生主持晋国政事,四邻诸侯没有听到对您美好德行的赞语,而贡品财礼之繁重却为大家所熟知,侨(子产之名)为此感到困惑不解。侨听说:君子治理国家而欲使国运久长者,不是担心没有财礼贡品,而是害怕难以赢得美好的名声。
“诸侯的财礼贡品,聚敛在国君那里,天下诸侯就会有贰心;如果先生您把它作为利己之物,晋国就会分裂。诸侯有贰心,晋国就受到损害;晋国内部分裂,您的家族就受到损害。您对此怎么会想不明白呢?哪里用得着那么多财货呢?
“令名,是装载德行的车子。德行,是邦国和家族赖以生存的基础。有了牢固的基础,邦国与家族才不至于败坏,您怎么不把力气用在修德上呢?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说:'君子乐美其道,则为邦国、家族之基。’因其持有美好德行!(《诗》还说)'上帝时刻监临着你(周武王),切不可有私心杂意。’所以(周武王)成就令名,美好名声传播天下。
“待人宽恕以修养自己美好的德行,那么美好的名声就会自然而然世人尽知,远方的人就会仰慕而来,近处的人也会安居乐业。宁可使人对您说:您确实养活了我!(让人家感恩、报恩,顺服您),而不能让人说:您依赖勒索我来养活自己!(让人家离心离德,成为仇敌)。象有象牙而被毁灭,这是由于象牙值钱的缘故呀!”('象牙’之语的意思是:聚敛钱财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子产不便言明,故于此戛然而止。——编者)
子产这封书信,义正辞严却感情充沛,析理精辟且语气委婉。但毕竟是要求霸主减轻“诸侯之币”,与“范宣子之币重”的既定事实针锋相对,会不会惹怒晋国柱臣而使二国关系恶化呢?《左传》在信的后边写了六个字:“宣子悦,乃轻币。”范宣子并未怪罪子产,反而闻过则喜,由“币重”到“轻币”:减轻了诸侯贡献负担。如此以来,“郑人病之”的现象基本缓解了,两国关系也未受到影响,而且有望趋于好转、紧密。
一封书信竟会收到这样的效果,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原因是什么呢?这实在很有探讨的必要。《古文观止》认为:子产巧妙利用晋国君臣(主要是范宣子)既想极力保住国家霸主地位,又希望使自己获得美好名声的心理,以对比的手法,用危激语说“聚敛钱财”之祸,用赞叹语说“树立美德”能产生“远至迩安”之效,把这两种治国方法所产生的后果,鲜明、突出地呈现在晋相面前,终于使得范宣子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轻币”的道理。
子产在书信中四次提到“令名”,即美好的名声。为什么子产如此“喋喋不休”地说到令名”呢?因为他知道范宣子是一位追求“令名”的人,他要利用“令名”打动晋相范宣子。前不久,即此年春天,范宣子在与前来聘问的鲁国贤臣穆叔的交谈中,问穆叔:“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还没等穆叔回答,范宣子就讲起了自己家族的辉煌历史:“从前匄(范宣子名'匄’,也叫'士匄’)的祖先,自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华夏会盟时是范氏。”紧接着他直言:“其是之谓乎!”他认为:像他范宣子这样的家族渊源颇长“世有兴家”,能够保守宗庙的人、享受高位厚禄的人历代都有,这就是“死而不朽”。
穆叔则很谦虚很有风度地说:根据自己的见闻,那应该叫“世禄”,那不叫“不朽”,真正的“死而不朽”是:“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大约由于穆叔的“教诲”,范宣子豁然开朗,才要“立德”追求“令名”:希望万古流芳。
子产也算范宣子的“知音”,在书信中利用其追求美名的心理,让范宣子树立美德,成就美名。因此一上来就直言不讳地批评他:“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接着反反复复说“令名”、劝其“轻币”立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由此可见,子产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更是个善于“诲人”的人,他的一封书信能达到“轻币”之目的,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篇文章因其论辩有力、文辞优美,被选入清人编纂的《古文观止》,从此流传更广,传世不衰。子产信中有一句话:“有德则乐,乐则能久。”意思是:有了高尚美好的德行就不会终日里怨天尤人,牢骚太盛以致“肝肠寸断”,他本人身心快乐则能延年益寿,其家族家业也能一直延续下去、兴旺下去。士大夫若能明白这一点,于己于家于国该会多么幸运!今天,如果每个人都能把这句话作为座右铭,身体力行,幸福感将会伴以终身,整个社会也就十分和谐了。
子产“数语止徵朝”“寄书说重币”这两次外交活动,在外交史上是不多见的。它给人感悟良多。“弱国无外交”,通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弱国要生存、要发展不能“无外交”!“不讲诚信,唯强是从”的外交政策是亡国之道;“据理力争,自强不息”,弱国才能求得尊严、求得生存、求得发展,才能自立、自强于世。
通过以上两个故事还可以看出,子产是一位学识丰富的文人。其实,子产也是一位军事将领,有着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前文“平叛”已见端倪。春秋中前期,列国没有专职军事将领,也没有像后来秦国“虎狼之师”那样的军队。春秋后期,才出现孙子这样的武将、军事家,才出现《孙子兵法》这一类兵书。不过,整个春秋时期,毕竟战争太多,文臣也兼有武将身份。这是时势使然,哪国重臣不参与军事行动呢?至于能力如何,那倒是个人的“修炼”了。“春秋无义战”,子产接下来领导的如果是一次非正义战争,那是他身上的一个污点。是不是“污点”,看完下章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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