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赞不绝口地称屈突通是“大忠臣”。
说到底,屈突通只是一个另类的大忠臣,他的的确确是为自己效忠的隋朝泣血尽力了。
很快,李渊就见识了另一个别具风骨的大忠臣。
这个人就是奉屈突通之命留守浦坂的尧君素。
尧君素,魏郡汤阴人。
在杨广还是晋王的时代,尧君素不过是他身边一端茶送饭的侍从。
杨广继位后,心里一高兴,身边的司机啊,马伕啊,阿猫阿狗全安排做了大官。
尧君素也不例外,做了鹰扬郎将。
这次在河东战场上,屈突通在潼关打得焦头烂额,他在浦坂也不轻松,日夜不停地忍受着吕绍宗、韦义节等人的骚扰。
李渊在长安掐指一算,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该结束河东战事的时候了,就委托屈突通前去劝降尧君素吧。
在路上,屈突通想了很多,心情复杂极了。
为人臣时尽人事,可是,一个人再努力,终究功不存于社稷,力无救于颠危,所谓败军之际顺天时,良禽择木,良臣择主,不知尧君素会不会听自己的相劝。
到了浦坂,单枪匹马到城下大叫尧君素的名字。
“尧君素!尧君素!尧君素在家吗?!”
军士认得是老将军,连忙跑回城内通知尧君素。
“老领导来了!”尧君素悲喜交集,跌跌撞撞冲向城头。
“是老首长吗?君素在,君素好好的,你也好吧?!”
屈突通抬头仰望,看着这个老部下,黝黑的面庞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相别数日,物是人非!
尧君素也在定睛打量着屈突通,哽咽流泪,悲伤得不能自控。
老友见老友,两眼泪汪汪。
两人欷嘘不已,相顾无语,惟有泪千行。
城里城外的两军士兵也跟着悄悄抹眼泪。
屈突通泪湿衣襟,好久,终于哽咽开腔了:“君素啊,我军已经输了,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胜败是兵家常事,老将军,你回来吧,全城的将士都听你的指挥,甩开膀子再跟他们干一场!——心若在梦就在,人生成败不过是从头再来……”说到动情处,尧君素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不,不不,君素,老夫这次是输得口服心服啊,知道吗?咱们输主要是输在大隋的气数上。”
尧君素拭泪答:“即使国事不可为,我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明知其不可为,虽万千人,吾往矣!”
“虽如此,但是天意与民意不可违,现在唐公的义师所至,天下无不热烈响应,形势逼人哪,你还是投降了吧。”
尧君素悲愤万分:“你是朝中大臣,位高权重,皇上把关中要地交付给你,代王更是把社稷都交给了你,你怎么可以辜负国家的重托而轻易投降呢?”
见屈突通低头羞惭无语,尧君素提高了声音大声说:“你看看,你本来是我的老上级,现在竟然当人家的说客来劝降,羞不羞啊?”
“你现在骑的马,还是代王赐给你的,你好意思还骑它啊?”
良久,屈突通抬起头来,长叹一声,说:“君素啊,我实在是力气用完了啊!”
尧君素激愤地说:“那你请回吧,我的力气还没用完呢!”
屈突通重新垂下头,默默地走了。
……
既然劝降不成,那只有加紧攻打了。
吕绍宗、韦义节等人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狠攻猛打。
可是,尧君素也真是个硬骨头,不但硬气,而且守城也很有一套,
义军攻打了几个月,竟然拿他没奈何。
尧君素心中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常常对将士泫然流泪地说:“我是皇上旧臣,蒙恩深厚,出于君臣大义,必定尽忠而死!城内储备粮食充足,还可支撑数年,等粮食吃光了,就知道天下大事的结局了,隋朝如果命该覆灭,我会自己取下我的头颅交给你们去换取生路的。”
另外派人做了一个精致的漂流瓶,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鹅,木鹅的脖颈上,系了自己对隋朝的祝福,然后放在黄河上,让它漂流而去。
君住黄河头,我住黄河尾。
住在黄河尾的越王侗意外得到了这只漂流瓶,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感动得直流泪,秘密派遣使者前往看望尧君素,说秉承皇帝旨意授予他金紫光禄大夫云云。
几年后,洛阳的监门直阁庞玉、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在归附李渊后,惊奇于尧君素还在独守孤城,勉力支撑。于是两人自告奋勇,愿结伴到河东说降。
屈突通都没能办成的事,这两个傻鸟白忙乎了一场。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两个请出尧君素的妻子亲自到城下劝谕。
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向着城头大声说:“老公啊,隋朝已经灭亡啦,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是唐朝啦,你还傻不拉叽的在这儿猫什么?”
尧君素大怒:“胡说,我就是大隋的一面旗帜,我在,大隋就在!”
“哎呀,真是搞不懂你了,你这个老顽固。”
“走开,战争让女人走开!”
“可是,孩子们都在等着你回家呀,你不要这样固执嘛,你现在放下武器,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前天我已经得到了大唐赐给你的免死铁劵了。”
尧君素说:“长头发,短见识,天下事不是女人能理解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武器,立地成佛,你快悬崖勒马啊……”
尧君素听着妻子的唠唠叨叨,突然仰天大笑,笑完,看着妻子,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立志为国尽忠,今日,先拿你为我的尽忠血祭!”
妻子看他的面色不对,大惧,大叫一声,发足就走,哪里走?!只见尧君素徐徐拉开弓,弦声响处,妻子中箭应声而倒。
这下,大家算是领教了尧君素这个狠人了,特别是他的部下。
“你要为隋王朝守节尽忠,我们却不能做你的殉葬品。”
时移世易,兵们早已厌倦了被围困得喘不过气的人生了。
现在,杨广都已经死翘翘了,城中的粮食也吃光了,每天都有人吃人的惨剧发生。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陪你玩了。”
“出来混,该到了你还的时候了。”
夜里,几个军头私下串通,割下了尧君素的头颅,开门投降。
死的时候,尧君素的脸色如常,似乎死得其所,死得安然。
他为自己心中的君臣大义作出了凛然的解释。
尽管隋王朝已经发展到了腐朽、落后、反动的阶段,可是尧君素作为一个军事家而不是一个政治家,他以他的生命捍卫着自己的操守、信念、气节和价值观。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值得人们敬仰的。
若干年以后,唐太宗游蒲州,专门为他写了一道诏书,赞扬道:“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往在大业,受任河东,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爰践兹境,追怀往事,宜锡宠命,以申劝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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