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曾经对孟子说:“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晋国曾以立国六百载,霸业百余年而彪炳史册,留芳千古。曾为世人惊叹,赞誉。但最后却是百年腐败史,一朝大厦倾的残局。
春秋晚期地理形势图
国公奢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晋国的腐败,可以追溯至晋平公时期。公元前557年晋悼公辞世,年仅10岁的晋平公即位。晋平公年幼无知,却奢侈贪欲,加上朝臣贪腐,晋国便一步步走向衰败。
晋平公六年,正卿士匄仗着平息“三栾”有功,将许多高官划为“三栾”亲信。他诛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子、董父、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叔向、伯华、籍偃;逼迫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齐国。士匄扩大化处理“三栾”事件,扼杀了晋国一大批人才。
晋平公九年,士匄又加重诸侯的税赋,郑国子产力谏,乃稍有减轻。
晋平公十年,子产聘访楚国,楚灵王说起晋国:“晋侯能允许诸侯归服我国吗?”子产答:“我想会的。晋侯贪图安逸,志向已不在诸侯。”
晋平公十六年,子产陪郑简公再访晋国,晋公对诸侯国向来态度轻慢,宾馆也简陋狭窄,使郑国拉来纳贡的礼物无法安置。子产一气之下,把宾馆的围墙拆毁,把车马和物品搬了进去。士匄竟然责备子产说:“我国因政事、刑罚没有搞好,所以宾馆门楼修得很高,围墙很厚,这是为了宾客的安全啊!你拆毁围墙后,尽管你的随从有戒备,可如何保证其他宾客的安全啊!”子产理直气壮地说:“我国国土狭小,又夹在大国之间,大国责备我们纳贡没固定时间,所以搜寻了国内的全部财物,即时前来朝见。谁知你们工作很忙,连朝见的日期也不通知,我们要是早点进献了,也不至于把礼物放在露天,日晒雨淋而腐烂生虫,加重我国的罪过啊!你们文公做盟主时宫室低小,也没有门阙、台榭,却把宾馆修得很宽敞,宾馆就像国君的寝宫一样。有管理人员打扫房间,伺养牲口,看护物品,宾客到来就像回到家里一样。现在你们君王的宫殿方圆有数里,却让宾客住在像奴仆的房子里,车辆也进不了大门,再不拆毁围墙将礼品搬进来,我们的罪过就加重了。”士匄向平公报告时,赵文子说:“咱们这一方确实有责任,太不注重德行了,用奴仆的房舍来招待诸侯,这是咱们的过错啊!”随后晋平公才隆重招待郑简公。
第二年晋平公患病,子产陪郑简公又来到晋国。晋太傅叔向问:“卜人说国君的病是沈实、台骀在作祟,请问他们是何方神灵呀?”子产说:“国君的病与两位神灵无关。病是由起居,饮食,哀乐,嗜好等一些不良习惯引发的。君子应该有节制地生活,早晨听取政事,白天咨询调查,晚上综合政令,夜间安息身体,这样才能调整血脉精气。君王侍妾不宜太多,精力全用在漂亮的侍妾身上,这样就麻烦了。君王身边更不该有同姓女子,现在君王有四位姬姓女子,这兴许就是生病的原因了。”
晋平公又请来秦国的和医生,和医生说:“君得的是蛊病。蛊病从文字讲,器皿中的毒虫是蛊,在《周易》里,女人迷惑男人也叫蛊,这病是无法治的。”晋平公似乎还不明白,问道:“女人就不能亲近吗?” 和医生说:“能亲近,但要有节制。音乐有五音节律、快慢高低,才能弹奏和谐的音律。君王广置侍妾,淫欲无度,无节制生活,这就是病症的原因。”尽管如此,随后齐国又送公女少姜和齐女到晋国,为晋平公充后宫。
晋平公除了广采美女外,还建造了豪华的宫殿。在平公二十四年落成的虒祁宫,是一座平地筑台,台上筑宫的高大建筑群。《说苑》称:“虒祁之台,上可以发千兵,下可以陈钟鼓”。《韩非子》称:“虒祁之台南面有郎门,有门垝(gui),其宫还有廊,其宫与廊上有瓦,有宫寝和室。”其巍峨华丽,何等壮观!《左传·昭公十年》称:“晋成虒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叛逆之心。”
晋国国运与霸业的衰落,是晋公统驭能力的衰落,也是朝臣腐败的恶果。与此同时,卿大夫弱公权、强私权及相互间的明争暗斗,仍在无休止地进行着。
朝臣腐败
晋昭公五年,正卿韩起到郑国聘访,韩起想从郑国捞一只玉环,与手上的玉环配成对。他对郑定公说:“我这个环,有一只在你们商人那里,能否帮我找到那只环啊!”子产说:“这不是府库的器物,国君到哪里去找啊!”子太叔对子产说:“对晋国的公卿是不能轻视的,为何因一只环而引起人家反感呢?”子产说:“我不是轻视晋国不给他找,而是为了忠实和守信,怕没有礼仪地事奉他们。若对他们的奢侈贪欲都去满足,那用什么不断地供奉他们呢?韩子到这里来要玉环,也是贪婪邪恶的罪过呀!” 韩起碰了个软钉子,直得自己掏钱买了玉环。
晋顷公七年,邾国军队在回国途中,遭到鲁军的伏击,邾国将事情诉讼于晋国。晋国将鲁国叔孙婼抓起来,准备交给邾国处理。晋卿范鞅(范匄儿子)趁机向叔孙婼索贿,叔孙婼便应承下来。鲁国派申丰带财物来见叔孙婼,看守人又看上了叔孙婼的宠物狗,便向叔孙婼索要,叔孙婼没有给他。此时的晋国,国君是腐败国君,大臣是腐败大臣,连小看守也在索贿索礼,腐败已经无处不在。
晋顷公十一年秋,晋卿范鞅召宋、卫、曹、邾、滕在扈地会盟。商议让会盟国去戎守成周,并送死在晋国的鲁昭公回国。宋国、卫国认为送鲁昭公回国对自己有利,各派一名大夫参加盟会。而鲁国季平子怕鲁昭公回国对自己不利,便给范鞅送礼。当有人提出惩治季平子时,范鞅对晋顷公说:“季氏没有罪。”《左传》《史记》均记载:“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史籍揭露了范鞅纳贿干政的丑闻。
晋顷公十二年,晋大夫祁盈家臣祁胜与邬臧易妻而宿,败坏门风。祁盈将祁胜与邬臧抓起来惩办,这本来是一宗家事。可卿士荀跞到顷公处搬弄是非,结果闹成了糊涂官办糊涂案,还株连到祁氏、羊舌氏全族。晋顷公将祁盈、祁胜、邬臧全族杀死,又尽灭祁氏、羊舌氏,瓜分了他们的土地。
晋定公六年,晋国召周室刘文公、鲁、宋、蔡、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齐于召陵,与诸侯商量讨伐扣留蔡灵侯的楚国。晋卿荀寅向蔡昭侯索贿未果,便对正卿范鞅说:“国家在危急时刻,此时去讨伐楚国,不是自找麻烦吗!大雨正在下着,疟疾正在流行,中山国在闹事,若讨伐楚国不成,再失去中山国,损失就大了。干脆别管蔡国的闲事了。荀寅与范鞅沆瀣一气,干扰伐楚大事,使诸侯大失所望,晋国威信也损毁殆尽。最后导致了蔡灵侯被杀。
智韩赵巍四卿地理形势图
晋定公八年,宋国乐祁朝晋,赵鞅于绵上宴请乐祁,乐祁献给晋国六十副杨楯。范鞅与赵鞅有成见,又忌恨乐祁,便蛊惑晋定公逮捕乐祁。乐祁在晋国被押三年,赵鞅对定公说:“侍奉晋国的诸侯已经不多了,乐祁无罪被押,赶快将人释放吧!” 乐祁被释放回国了,但途中病死在太行山上。范鞅又借口怕宋国寻仇,将尸体扣押下来。
这种歪嘴和尚念歪经,颠倒是非祸乱宫室的事,在晋国已蔚然成风。卿大夫为了捞取私利,不惜制造尸山血海。
庶民离心
就在晋公奢侈,六卿恶斗之时,六卿中的新兴势力,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争取民力民心方面。
赵鞅派尹铎主政晋阳时,故意把庶民的土地多纳少记,每户自然能少交赋税。以达到笼络人心的目的。在山东临沂汉墓出土的竹简载:“范氏、中行氏以160方步为1亩;魏氏以180方步为1亩;赵氏以240方步为1亩。”说明无论范氏、中行氏,还是魏氏、赵氏,此时都在以田亩制度争取庶民,笼络人心。
张颔先生的诗句说:“晋家公室总奢糜, 庶人工牧供驰驱;民逃公命如避寇, 空教婴肸相唏嘘。”统治者只有给庶民以实惠,才能受到庶民的拥护。晋卿赵鞅在铁之战中公然说:“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意思是:若战胜敌人,上大夫赏县,下大夫赏郡,士可以得良田十万亩,庶人工商者可为官,奴隶可获得自由。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干货。
晋昭公四年,雍子与邢侯争夺畜地田土,雍子为取得诉讼的胜利,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法官叔鱼。雍子胜诉后邢侯不服,一怒之下杀死雍子和叔鱼。事情闹到太傅叔向这里,叔向虽是叔鱼的兄长,但秉公执法,他将兄弟叔鱼斩首,并将叔鱼、雍子、邢侯的尸体陈列于街上示众。
铁之战时的赵简子
尽管贤明的大夫仍然在为国尽责尽力,可晋国的贪污腐败,已经使诸侯离心离德,使庶民背国离心,使贤明人士回天乏力。是晋国的离德,庶民的离心,促成了韩赵魏“三家分晋”。
虒祁宫落成后,晋平公请诸侯前来庆贺,卫灵公带乐师师涓来到新田,晋平公也叫来乐师师旷,在虒祁宫弹起曲来。师涓将濮水河听到的新乐刚弹了一半,师旷便“嘣”的一声,把琴按住了。
师旷说,你这曲儿不能弹,此乃亡国之音啊!当年纣王无道,宠信妲己残害忠良,他手下有个叫延的乐师,就弹着这种靡靡之音。等武王打进朝歌,纣王火焚摘星楼死了,那乐师延也挟琴跑了。他知道弹亡国之音有罪,便投濮水死了。乐师延死后,但凡会音乐,爱音乐的人,都知道这靡靡之音的危害性。
师旷的一席话,其实是谏晋平公远离靡靡之音,振作精神,振兴晋国,但晋平公却浑然不知。
晋国后期,六卿的势力更加强大,其间的争斗也愈加惨烈。
六卿恶斗
韩赵巍联合伐灭智氏
晋顷公十二年,晋正卿韩起死亡,魏舒继为执政。这时,有一个更阴险,更贪婪的人物蛰伏在暗处,正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他就是著名的贪官范鞅。范鞅是《左传》、《史记》中记载的贪官范匄之子,在贪腐方面,范鞅比范匄更胜一筹。
范鞅执政后,经常利用职务之便,牺牲国家利益,用国家机器为范氏私家服务,使范氏成为晋国第一世卿。范氏与中行氏是姻亲,两家狼狈为奸,政出私门,使中原诸侯侍奉晋国无所适从。
在公元前482年黄池大会上,吴王夫差将三万军队排成方阵,半夜时分鼓声大噪,惊天动地。吴国决心与晋国争夺霸主。此时,独步天下的晋军远去了,叱咤风云的晋帅不见了,威震华夏的晋君没有了。晋定公和赵武都吓傻了,只得同意夫差首先“歃血”,晋国从此失去了霸主地位。
古代时,财富与权力的标志是土地,卿士与国君争夺土地便异常激烈。《史记·晋世家》载:“晋顷公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这是典型的借题发挥,小题大做,六卿却趁机夺取了他们的土地。
晋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的土地和城邑。晋出公非常生气,准备联络齐鲁讨伐四卿。四卿先联合起来反击出公,出公往齐国逃跑时,死在路上。”四卿为争夺土地,竟然逼死了晋出公。
晋幽公时,晋国仅剩绛、曲沃两座城邑;到晋静公二年,韩赵魏三家干脆灭掉晋国,三分其地,晋静公成为庶人。此时的晋静公,只能声嘶力竭地诅咒韩赵魏:“尔等身为晋臣,实为晋贼,汝三家终有衰败之日,汝之后人,必遭天谴,不得好死!”这个传承六百六十年,称霸一百五十年的北方超级大国——晋国便从此灭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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