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距今两千多年的春秋是一段有趣的时期。当时华夏大地列国并起,存在一种重要的外交活动,就是“会盟”,各诸侯国的君主或高级官员参加聚会。通常来说,会盟各国中有一个老大,比如北方的晋国或者南方的楚国。而会盟的主题,往往是联合攻打某个“邪恶国家”(其实就是敌对的老大或者敌对集团的某国),或者为了安定某个国家的内乱等。
会盟同时也是各国君主、高官展现自我风采的地方,包括礼法、道德、口才。这基本上就相当于今日的联合国大会。
今天我们聊一聊发生在公元前541年的一次会盟。这次会盟发生在虢地(今河南郑州西北),参与者包括楚国、晋国、齐国、鲁国、宋国、陈国、蔡国、郑国、许国、曹国等国的大臣。
这次会盟处于一个特殊时期。晋楚两个大国之前征战多年,彼此打得筋疲力尽,因此在宋国举行了弭兵大会,从此晋楚保持了数十年的和平,中原各国也不必再两头受气,成为霸主争雄的工具。
然而外患没了,还有内忧。比如说楚国,此时在位的楚王,乃是楚庄王的曾孙熊员,年龄不满二十岁。实权掌握在他的叔父熊围手中。熊围野心勃勃,官拜令尹(相当于宰相),在楚国耀武扬威,完全就是真.楚王的架势。公元前541年这次会盟,就是熊围为了抖威风,而专门召集的。
诸侯都来了,大家问熊围:“你把大伙儿叫来,有啥事儿么?”
熊围道:“没啥大事。咱们弭兵这些年了,和平之光普照。为了让和平持续更长时间,咱们应该重申弭兵大会的盟约,再把宣誓仪式重新走一遍。”
诸侯一听晕了。好吧,这吃饱了撑的。
更厉害的是,熊围在三月二十五日的结盟大会上,当着这么多诸侯大臣的面,竟然穿上了楚王的服饰,还安排两个卫士拿着戈站在旁边。这都是王者之风啊!
看到这种气派,前来开会的诸侯大臣不禁议论纷纷,于是演出了一场妙趣横生的群口相声。
鲁国大臣叔孙豹道:“楚国的公子围太威风了,简直像个国君一样啊。”
郑国的大臣子皮说:“对啊,你看居然还有两个拿着戈的人站在前面。”
蔡国的子家说:“这算啥,公子围早先在国内,就还用了楚王的蒲宫呢。”
楚国的大臣伯州犁陪同熊围来,还要给自家上司打个掩护,他说:“这些东西啊,是我家令尹这次出来的时侯,向国君请求借来的。”
郑国的使者子羽说:“借了就不还呗。”
伯州犁心想,你干嘛老说真话啊,讨厌!他就以守为攻:“您还是去担心一下贵国的子皙想要违命作乱的事儿吧。”
子羽呢,知道子皙这事儿说着不好听,于是装聋,继续抓住对方弱点展开说:“贵国还有公子弃疾(楚王的另一位叔父,熊围的弟弟)在呢,借了东西不还,您难道没有忧虑吗?”
齐国大臣国子道:“我真替这两位担心哪。”
陈国大臣公子招说:“不忧虑办不成事呗,人家这两位心里美着呢。”
卫国大臣齐子说:“只要有人事先知道,就算忧虑又有什么危害?”
宋国的大臣向戌,是前些年促成晋楚会盟的功臣。他不愿意为熊围的依仗这事儿,把会盟闹得不欢而散,于是说:“好啦好啦,大家都别争了。从来会盟是大国发令,小国从命。咱们别管人家长短,好好干活就是了。”
晋国大夫乐王鲋也说:“《小旻》的最后一章很好,我照着那样做。”《诗经.小雅》中的《小旻》,是一首讽刺君主不纳谏的诗歌。最后一章是“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乐王鲋的意思是我就不发议论了。毕竟是大晋国人啊,有范儿,不去跟一群中小国家磨嘴皮子
会后,郑国的使者子羽还对大臣子皮评价了各位演员的表现。他认为鲁国的叔孙豹言辞恰切而委婉,宋国的左师向戌和晋国的乐王鲋表现都符合礼仪,而齐国、卫国、陈国的哥几个幸灾乐祸,只怕要遭灾难。
当然,子羽好像也没有反省自己咄咄逼人的毛病。
总之,现在熊围的野心,在天下简直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这边群口相声刚刚说完,那边又传来消息:鲁国权臣季武子进攻莒国!莒国人到会盟上告状,熊围早就想抖威风,顿时来了精神,提议把鲁国使者叔孙豹斩首。幸亏晋国大臣赵孟替叔孙豹讲情,才让熊围赦免叔孙豹。
这事儿揭过之后,熊围设宴招待赵孟。那会儿宴会,宾主都要吟诗。熊围就吟了《诗经.大雅.大明》的第一章。这章是什么内容呢?“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大明》全文说的是周朝开国的事儿,而第一章则是说商纣王虽然当了天子,却不能安抚四方。作为楚国的令尹,在公开场合吟这种诗,那也是嚣张得有点过头了。
赵孟呢,看熊围这么狂,他也不好说破,就吟了《小雅.小宛》的第二章“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这是劝人谨慎修身的。
下来后,赵孟对晋国大臣叔向说:“楚国令尹自以为要当王了,如何?”叔向回答:“楚国的国王弱,令尹强,他的野心大概可以成功。但是成功了也没啥好下场。他依靠强大的暴力来欺压弱小,即使一时得逞,也只会让他从此更加迷信暴力,越发暴虐,这么下去终究不能持久的。”
这次会盟之后,春秋历史继续向前发展。
楚国令尹熊围不久就杀死侄儿楚王熊员,自立为王,史称楚灵王。但楚灵王嚣张狂妄,对内横征暴敛,对外耀武扬威,终于被自家小弟熊弃疾造反夺位,灵王最后自缢而死。悲催的是伯州犁,不停拍熊围马屁,却在熊围篡位时被杀。
(楚灵王熊围)
郑国的公孙黑(子皙)在这一年越发嚣张,次年秋天被子产等人诛灭。
齐国接下来数年动乱频繁,齐庄公因为通奸被杀,崔氏、庆氏专权,旋即又自相残杀。不过,国氏家族在其中未曾深入参与,倒是保住了高位,只是没多少实权。
陈国公子招在公元534年发动政变,杀害侄儿太子,扶持侄儿公子留继位,逼得哥哥陈哀公自缢。当时已经称王的熊围(楚灵王)趁机派弃疾围攻陈国,并将陈国吞并。
(本文首发今日头条,签约号巴山夜雨涮锅)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