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采蜜记》是李银河的首部自传,也是她剥离性学学者、王小波遗孀的身份,作为一位作家讲述自己的人生和经历。作为一名时常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学者,李银河通过这部自传向读者展现了一个更全面的自己。她在文中坦言,自己这一生从未觉得才能受到过真正的挑战,直到2012年开始尝试写小说。她认为现在写作与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以前写学术文章,目的是将知识介绍给大家,并不涉及心灵。而现在,觉得自己要像王小波一样,试着创造出一些美的东西给大家看。
《人间采蜜记——李银河自传》江西人民出版社
10月24日,李银河老师受新阅会和果麦文化邀请,携新作来沪与读者见面,并接受了晨报记者的访问。
记者|星期日周刊:王 娜
星期日:你在自传的序言中提到卡内蒂的《获救之舌》,你是什么时候读到这本书的?它什么地方打动你了?
李银河:在我五十岁时,就有人劝我写自传,但我一直认为自己并未参与什么大事件,不值得写。直到我六十三岁,看了1918年诺贝尔文学奖 得主、奥地利作家艾利亚斯·卡内蒂的《获救之舌》,才改变了想法,“原来普通人的生活也是可以写的”,我并不是说他写的好在哪,而在于我之前一直在犹豫要 不要写,卡内蒂就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写了很多童年的回忆,片段,他好像给我写自传发了一个通行证。
星期日:阅读你这本自传,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是在把自己当成一个个案进行社会学、心理学的研究,在这个过程中你越来越释放,直到进入一个自由状态。你能否告诉我们,这本自传的写作过程中,你最大的幸福感来自哪里,有没有碰到不忍触碰、或者没法触碰的内容?
李银河:我的幸福感就是来自那种随心所欲的自说自话。蒙田不是说“自由的写作,自说自话”嘛,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而我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就是完全的自说自话,我的印象里,在整个的写作中,没有遇到什么不能触碰的内容。
星期日:你在传记中提到对自己的虐恋倾向曾经深感羞耻,现在还觉得羞耻吗?如果不再觉得羞耻,这个变化是怎么产生的呢?
李银河:我小时候肯定是对自己的虐恋倾向觉得很羞耻的,有点像卢梭在《忏悔录》里头讲的,他8岁时候女教师鞭打他,他当时有了性的感觉,有了喜欢的感觉,他 肯定也是感到羞耻的,我觉得我小时候的感觉和这个差不多。但是因为我成年后是做这方面研究的,专门做了研究之后,最让我释怀的是,人口中有5-30%的人 都有虐恋倾向,或者有过虐恋类的活动; 而10-49%的人都有过虐恋想象。
星期日:在这本传记之前,你的绝大部分写作都是非虚构写作、学术写作,最近几年你开始尝试创作小说,在虚构作品的创作中,你有怎样的追求?
李银河:确实我一生中最主要的时间都是用在非虚构写作上的,一直写到60岁。我的最后一本学术书《新中国性话语研究》是去年才出版的。我觉得转向虚构类创作 的确很不一样,就是完全完全凭内心冲动,如果内心有冲动,就能写,比如我最多的一天能写个8500字的短篇小说,而没有冲动的时候,就完全写不出来。这感 觉挺奇妙的,好像不是我自己在写,而是冥冥中有人抓着我的手让我写,速度非常快,而且写出来几乎不用改。但是比如现在我没冲动了,就是坐在那里,打开电 脑,我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告诉你一段特别有意思的经历,我曾经乘坐一艘核动力破冰船去北极,前后14天待在茫茫的冰原里头;大概有十天左右我几乎每天都 能写一个短篇,最长的那篇约有6000字,其中还有一篇叫做《北极之旅》,当然都是虐恋的主题。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兴奋,但是这个感觉说没就没了。
星期日:曾经人们羡慕你和王小波的婚姻,如今羡慕你和大侠的相处,就像书中你嫂子说的,你又掉蜜罐儿里了,你认为幸福是纯粹依赖幸运,还是因为你具备了某种“幸福的能力”?
李银河:我觉得被爱上这种幸福,一大半可能是因为幸运,正好有这么个人对你发生激情之爱,但是也有一小半是我的素质,也就是我的人性决定的吧。是我身上的特 点引发了他们的爱,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引发王小波的爱和引发大侠的爱的是不同的东西,但是我自己必须要有这个特点。
星期日:在一个采访中,你提到曾经给作家冯唐发短信,问他能不能成为你灵魂上的朋友,你认为灵魂上的朋友是可以通过努力追求而来的吗?
李银河:灵魂上的朋友,当然是能追求来的,不是我追求就是对方追求,总得有一个人先提出来吧。我有一篇博文是专门谈这个的,灵魂的朋友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 他首先必须是可以无话不谈的,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其次是互相欣赏的,也就是知音;灵魂的朋友还一定是性格投契的,性格相互感觉舒服才可能交流。另外, 灵魂的朋友最重要的还是要互相喜欢,因为他们不一定在现实生活中有关系,吸引力全在精神层面,灵魂之中,如果对对方灵魂不能喜欢,甚至没有兴趣,那是绝无 可能成为灵魂上的朋友的。
星期日:这次在上海与读者的交流中,你提到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修行,可能是宗教,可能是阅读……请问你怎么看待现在社会上流行的“心灵鸡汤”?
李银河:我觉得心灵鸡汤类的书呢,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心理辅导书吧,教你怎样在人生过程中理顺自己的情绪等等。但是我自己是不看的,我对这类书是一律不看。我情愿有时间去看一看比如说佛学经典啊,再比如直接去看尼采、叔本华,这些人不比心灵鸡汤强多了?
一些大家也会写生命哲学,像萨特的存在主义,叔本华的钟摆理论等等,他们与心灵鸡汤的区别在于:他们更严肃,更深刻,他们是在对人生对世界进行世界观, 生命哲学的探讨,而心灵鸡汤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待人处事。我觉得作为精神食粮来说,肯定还是应该多看生命哲学的书,而不是什么心灵鸡汤。
星期日:无论是学术还是文学创作中,你几乎从来没有倡导过对欲望的节制,这是出于你自己的天性,还是出于你对社会现实的反叛?
李银河:关于节制我确实没有怎么倡导过,但是我转述过中国古代的性文化,我把它概括为两点,一是对性基本肯定,认为它益寿延年,有各种好处;第二个就是要节制,这是中国古代性文化中最重要的。其实福柯在讲古希腊的时候,也提到他们也是强调节制的,就是不能走极端。
强调随心所欲,自由奔放,不要刻意压抑,这是我研究的主要基调。这个东西既来自我的本性,也来自我认为中国社会的“性”太压制了。因为中国社会是家庭本 位、集体主义的,它对个人主义是批判的,而如果个人主义被否定,那么个人欲望的宣泄基本上就被否定了,我认为从宏观上中国人性的压抑太厉害了,所以对我激 起一种反弹吧,特别向往自由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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