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孔子诞辰。我们换个思路:孔子如果生活在今天,会怎样?
首先,孔子将是一个农民工,兼行为艺术家。
《史记》说,“孔子贫且贱。”孔子自己说“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因为是贱民、贫民,不得不什么都干,不得不什么都学。在今天,孔子就是农民工出身。
甚至,可能比农民工还惨,因为他连农民的身份也没有。史记说“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什么叫做“野合”?是不合法、不被家族认可的意思。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一个大夫,有一妻一妾,十个孩子。孔子的妈妈,既不是妻,也不是妾。叔梁纥在近七十岁的时候,与十六七岁的颜氏生下孔子。孔子出生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
孔子出生在什么地方呢?山洞里。现在曲阜,有一处景点:夫子洞。
所以,孔子是私生子。大约17岁的时候,孔子的母亲也去世了。孔子就想把母亲和父亲合葬,但是,他找不到父亲的墓地。一直以来,孔家就不认他,也没有任何往来。他到处问人,大家也不告诉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私生子,不愿意惹事。
结果,孔子做了一件事:把母亲的灵柩停放在官府门前的大路上。放在今天,这就是当天社会新闻的头条。这种钉子户级别的行为艺术,最终引起了同情,终于有一个车夫看不下去了,将孔子父亲的墓地所在告诉了他。
一孔子主题影视的剧照
第二、孔子将是一个自带流量的大V。
古今中外的大人物里,孔子对后代学子最友善的,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书很简短。《论语》全书共20篇492章,总共才多少字呢?11750字。大多数都是短句,比如“朝闻道,夕死可矣。”远远低于微博140字的限制。放在今天,孔子完全可以跨越千年,无缝对接,迅速成为自带流量的大V。
而且孔子的水平很高。
比如这两天,胡总编在微博上怼《江湖儿女》,结果,这么大一个干部,一千多万粉丝的大V,被一个小小的贾科长给硬怼了回来。诸如“真话是最大的正能量;见不得真话和真相的做法,是负能量。”完美碾压。
如果是孔子,根本就不会给贾科长还嘴的机会。随便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就赢了;更狠一点,“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贾科长就只能点头称是、退避三里了;再狠一点,“知我者,其天乎?”,不知比“江湖儿女”高到哪里去了,贾科长膜拜都还来不及。
现在的大V,说的话,几分钟后就没价值了,但是,孔子这个大V,一当两千多年。把他的朋友圈、微博打印下来,就可以直接出书。
明代 佚名《孔子为鲁司寇像》
第三、孔子将是一个综艺天王。
首先,孔子很高。《史记》记载,“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 关于这个九尺六寸在今天是多少,还蛮有争议的,有说一米九,有说两米,但多数认为,不会低于今天的1.85米。
这拜他父亲所赐,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个有名的武官,曾经力托城门,《孔子家语》等书指称:“其人身长十尺”,比孔子还要长四寸。基因太好了。
重要的是,孔子多才多艺。文学上的造诣就不用说了,世界级的。他还精通声乐,所有的乐器都会,这种精通,不是略懂,而是全情投入。“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一个可以为音乐而三个月不知肉味的人,可以说至情至性了,不红没天理。而且,和齐国、鲁国、卫国等顶级乐师切磋后的他,发展出一套音乐理论,可谓顶级中的顶级:
“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
“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看看今天,一个连葫芦丝在哪头吹都搞不懂的人,竟然可以站在舞台正中央,如果孔子生活在今天,观众怎么会给这样的滥竽充数捧场,必须是追孔子大神啊。
最可怕的是,孔子还很擅长体育。他的箭术是一流的,且善于当时高难度的体育项目:驾车。他还能教授军事课程,培养出将军。
他如果参加《爸爸去哪儿》,简直不要对现在那些明显碾压不要太过分。
当然,最重要的,孔子急智、幽默,对人性的穿透力洞彻古今,天然适合直播节目。有段论语我看一次笑一次: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邻而与之。”
你们怎么会说微生高这个人正直?有人跟他借醋,他有就借,没有拉倒好了,他非要跑到邻居那借了给他,借花献佛啊?
他的感情,也很丰富,且看: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诗经里写道“唐棣的花朵啊,翩翩地摇摆。我岂能不想念你吗?只是由于家住的地方太远了。”孔子说:“那是没有真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呢?”
怎么样,狗仔队是不是找到了题材?
第四、孔子将是个吃货。
作为一个小资的孔子,生活要求太高,高到妻子受不了。在《论语.乡党》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对生活的挑剔程度。行走、坐谈、睡觉、衣着都有规矩。比如,各个日子各个场合必须穿不同颜色和材质、款式的衣服,黑衣内用羔羊皮的裘,素衣用小鹿皮裘,黄衣用狐裘……
吃上也极为讲究,有“九不食”: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
色恶,不食。
臭恶,不食。
失饪,不食。
不时,不食。
割不正,不食。
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
不撤姜食,不多食。
饭变味了、鱼肉烂了,不吃;颜色变了,不吃;味变了,不吃;没煮好,不吃;不合季节,不吃;肉割得不正,不吃;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街上店里买来的肉,不吃……
晕不晕?必须晕啊。在当时的条件下,孔子就那样了,今天,新食材眼花缭乱,各大菜系纷至沓来,孔子甚至可能来导演《舌尖上的中国》。
清代《孔子明信片》
第五、孔子将因痛打“变坏的老人”进看守所。
孔子是最主张“孝”的,但是,也留下一个非常经典的训诫: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原壤叉开双腿坐着等待孔子。孔子骂他:“你年幼的时候不讲孝悌没有教养,长大了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贡献,老而不死,真是害人虫。”然后用拐杖打他的腿。
但是,孔子打他。这是我看到的唯一一个孔子亲手打人的故事。
如果孔子生活在现在,可有得打了。比如,今天,就是孔子生日这天,我在微博上看到北京植物园一位技术人员留言,园里重金引进的珍稀品种鸡蛋花,被游客折枝破坏。事后他们调取监控发现,盗走鸡蛋花枝条的,居然还是拄着拐杖的老人。
现在,这种人特别多,大闹瑞典的惊动世界的,有;抢占年轻人篮球场跳广场舞还揪着年轻人打的,有;把前来劝阻广场舞声量的人生生骂到心脏骤停去世的,有;殴打孕妇要人让座的,有……
要是孔子在今天,那就是操起手杖,上前就打:“老而不死,是为贼”。
然后,孔子就进了看守所,写下了不朽巨著《牢经》+《挺经》套装。
明代 佚名《孔子燕居像》
第六、孔子还是一只丧家狗。
有一次,孔子在郑国的城门等人,有人就说他:“累累若丧家之狗。”孔子听说,就承认了:我就是啊,我就是,(“然哉!然哉!”)
在今天,孔子还会是一个丧家狗。
首先,孔子太骄傲,不会为世人所容。你看他都说些什么:“天生德于予。”“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去世以后 ,能够继承天道文明的,不就只有我孔子了吗?
孔子认为自己受命于天,把自己和周文王并列,承载上天赋予的文明传承使命。 这种舍我其谁,有股浩然之气,很酷。但是,你一个写微博的,连个品级都没有,甚至连饭都没得吃,你还这么牛,你不被人赶走谁被赶走?
孔子是理论是很犀利的。在当时那样的社会背景下,孔子就提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什么意思呢?就是君主以礼相待,臣下才可以谈忠心对待君主。在今天,这不算什么,在当时,这可是石破天惊的平等理念。皇帝对你不讲礼,你就不忠了?你是不是傻!到满清,君臣关系完全成了主奴关系。孔子在今天,恐怕要提出更加可怕的理论,结果只能是凉凉,只能是无家可归,老无所依。
“吾道一以贯之”,在整部《论语》中,孔子都贯彻了反世袭的立场,那些不用学习就可以占到官位的人,靠边站。在评价弟子仲弓时,孔子说:杂色的牛生出了全身赤色犄角周正的牛犊,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山川是不会舍弃它的。山川尚且没有出身、阶级的成见,我们人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仲弓虽然出身贱民,但是,孔子认为他是“可使南面”的领袖,这是极高的评价。仲弓也被孔子列入十大弟子的前列。
重复一遍,孔子这种人,思想太前卫啊太前卫,迟早凉凉。
第七、孔子将是一个私立学校校长。
孔子是“万世师表”,他在教育上的贡献,是最突出的。
孔子之前,只有贵族有资格受教育。孔子这个贱民,在底层摔打滚爬,刻苦学习,逆袭成功,依靠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然后开办私学,有教无类。孔子就此创建了中国的“学统”,在世袭血缘的上升通道之外,打破阶层封闭,开通了一个“下学而上达”的学道。这条学道的价值还在于:一个平民,不仅可以通过学习进入社会上层,还可以在精神上,通过学习实现与上天相通,以德配天,承接天命,“知我者,其天乎?”
今天,大多数家长都在为学区房你死我活,如果孔子生活在今天,他会开办一个私立学校,然后,继续招纳三千弟子,得72贤人。当然,因为有互联网,大V可以直播了,弟子数量可能更多。
老外画的孔子
第八、孔子将是一个隐居海外的主编。
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一生都在各国流浪,最后还想远出海外。当时,航海条件有限,如果在今天,孔子应该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
孔子对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是“集大成”,也就是编撰了中国文化经典,《诗》、《书》、《礼》、《乐》、《易》、《春秋》,奠定华夏文化基本盘。
比如,诗三千多篇,孔子编辑成《诗经》,而且都配上音律,传至今天。“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我的呦呦鹿鸣就是得名这里)
宋朝朱熹引无名氏诗句说:“天不生仲尼, 万古如长夜。”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评价。
总结以上,孔子如果在今天,将是一个农民工、一个行为艺术家、一个自带流量的大V,一个综艺天王,一个吃货,一个殴打老人的嫌犯、一只丧家狗,一个私立学校校长,一个隐居某国的主编。
我想,孔子如果生活在今天,他仍然还会是那个孔子,他仍然是这样的生命历程:“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最重要的是,他仍然快乐: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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