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开庭,我们议太宗李世民帝王梦起始时的两个人。
李世民十七岁(615)从军,加入屯卫将军云定兴营,参与雁门关救驾(隋炀帝巡视北边被突厥人围困)。十八岁于万人丛中解父李渊丧命之危(高阳山贼头目魏刀儿,自称“历山飞”,率众来骚扰李渊守备的太原,双方大战于西河郡雀鼠谷,渊叔被围,情况危急,性命堪忧。世民得信,“以轻骑突围而进,射之,所向皆披靡”,渊叔得救)。
这期间李渊担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后升右骁卫将军,调任太原留守、晋阳宫监。李世民随父驻太原。
年轻的李世民,什么时候有了做帝王的梦想?这苗头萌芽在隋朝摇摇欲坠的时候,他“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而助推他坚定这一梦想,并促成其努力付诸行动的,是两个英俊帅气的家伙,一个是他的哥们,一个是他爹的哥们,他的哥们叫刘文静,他爹的哥们叫裴寂。
裴寂,山西蒲州桑泉人,眉清目秀,魁梧高大,仪表堂堂,——“疏眉目,伟姿容”,绝对的美男子。聪慧好学,十四岁即任州秘书,从形象到才学都预示着前程远大。但他有点心急,每次自老家赴京经过华岳庙时,都要向神灵求告,说“敢修诚谒,神之有灵,鉴其运命;若富贵可期,当降吉梦。”果然有一天深夜,一白发老翁入梦中,提醒他:“卿年三十已后方可得志,终当位极人臣耳。”梦醒,兴奋异常。
刘文静,自认为是彭城人,实际数代居京兆武功。也是一位帅哥,英俊潇洒,器宇轩昂,风流倜傥又富有谋略——“伟姿仪,有器干,倜傥多权略”。
刘、裴早就相识,刘文静时任晋阳令,裴寂任晋阳宫副监,同地做官,无话不谈。有天夜里两人闲聊,裴寂看到城楼上的烽火,仰天感叹:就咱这身份,地位不高,家无浮财,眼看天将乱起,形势令人绝望啊!刘文静笑笑,拍拍哥们肩膀说:这样的世道才是男人建功立业的时节,怎么反而悲观呢?
后来李世民父子来到太原,渊叔不仅是地方军政一把手,还是裴寂的直接上级(晋阳宫监)。裴与刘常私下观察渊叔和他那有着“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二儿子李世民。刘文静断言:非一般人啊,身上有汉高帝宏大之气度,神明威武又如曹孟德,虽还年轻,天赋异禀!
由裴、刘这根线,牵起了渊叔和世民父子。
刚才说了,裴寂做李渊的副手(晋阳宫副监),渊叔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交情很深,到啥程度?举个例子:李渊老叫裴寂到他府上喝酒下棋,两人常玩得忘乎所以,通宵达旦不知疲倦。
刘文静与李世民又是怎么成了哥们的?李密带瓦岗军造反,刘文静与李密有婚姻亲戚关系,隋炀帝一气之下将刘文静逮捕下狱。一般这种时候人都躲之唯恐不及,李世民却冒着受牵连的风险,到狱中探望刘文静。仗义如此,刘文静热泪盈眶。
当然他也知道世民来看他之用意,索性不遮不掩,说如今天下大乱,只有商汤、周武或汉高、光武那样的不世之材能够安定天下。
世民亮出底牌:你怎么知道就没有汤武高光那样的人呢,怕只是常人看不出来罢了。我冒险到这儿见你,并非只为平常友情,是来和你商议举大事立大业的,请你用心替我出谋划策。
这时的刘文静在李世民这儿,就是当年刘皇叔眼中的南阳诸葛亮。文静似乎早有思考,成竹在胸,侃侃而谈:如今四方盗起,隋帝失控,若有真主出现,应天顺人,安定四海,易如反掌;我任晋阳令多年,本地人脉极广,“一朝啸集,可得十万人”;令尊手中也有人马数万,合起来将成一方雄师;你一旦发话,谁敢不从?我们“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盈半岁,帝业可成!”
李世民窃喜,看来确实找对人了,“君言正合我意”,我们立刻分头部署,待机举事。
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怎么才能顺利邀李渊做首领。因为渊叔是当时地区头号人物,只有他具备聚众起义反隋的号召力。世民不敢冒昧直接去找老爹讲,为此头疼,苦苦寻找说服渊叔的法子。
刘文静突然想到了裴寂。他先将裴约来,安排几顿酒肉让世民与之熟悉。李世民又拿出数百万钱,暗托好友高斌廉和裴寂赌博,输钱给裴。裴赢钱心情大悦,恨不得天天跟着这哥几个玩。世民见时机成熟,将他反隋举事的意图告诉了裴寂,并要其设法说服父亲,裴寂当即满口答应。
裴寂与李渊本就是酒色不怪的哥们,他一针见效,直接让晋阳宫女来侍寝李渊——那宫女可都是留着只有皇上才能亲幸的。李渊酒醒看到搂在怀里的宫女,大惊失色。裴寂却不紧不慢道:老兄莫愁,这都是你那二小子让我干的,他想举兵夺天下,怕你不支持,托我使这招拉你入伙。渊叔听罢,暂时无奈答应,但其实心底还在犹豫。
期间,因讨突厥不力,李渊受隋炀帝责罚羁押。李世民促刘文静立马找到裴寂,前来再次建言渊叔,恳切道:凡事预知预判才叫聪明,现在天下已乱,你身处敏感多疑位置,怎样保全自己,早该做出决断了。你脚下的晋阳这块地盘,兵强马壮,物阜财丰,用来干大事,必将成大业。关中天府之地,代王年幼,豪杰并起,莫衷一是;希望唐公你举兵西进,成就大业!您怎么能眼睁睁等着被将亡的朝廷囚禁呢?!李渊再次被说动心,计划举事。
世民得信,回头立即与刘文静等商定了起兵日子,加快准备工作,随时付诸行动。谁料随后,炀帝的新旨又到,赦免李渊,并鼓励他好好守边。渊叔见天子善待,危机解除,他又不想惹是生非了。
这可咋办?世民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刘文静安慰说哥们别急,看我的!他私拟了一份炀帝假敕令,堂而皇之征调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地年二十至五十岁之间的人参军,限年底必须主动赶赴涿郡集合报到,然后前往辽东打仗。四地男子一下子炸了锅,此前三征高句丽,劳民伤财,这回明显还是送死,百姓对朝廷抵触的火焰被点燃了,反隋气愤愈来愈浓。
接着刘文静来找裴寂,当着渊叔的面,故意责问:我的裴大人,难道你没听说过“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吗?唐公的名字应天合谶,你为啥还让他拖延着不举事?你本应早劝唐公起义;况且你私自调用晋阳宫女陪客,自己遭杀头也就算了,何苦要拖住唐公不让他干该干的事?!
裴寂配合得极好,装作委屈害怕,然后频频劝渊叔起兵,声言不用再替我费心。
这边让哥们催父亲快下决心,那边世民又安排刘文静和长孙顺德借口讨伐乱贼刘武周,四处招募士兵,囤积粮草军需。
最终,世民导演,两位美男助力,在铲除了最后一个绊脚石——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彻底切断了渊叔的回头路后,实现了晋阳起兵,从此迈开了李世民帝王梦的第一步。
需要补充说说两位帅哥后来的事。
江山定鼎,两位的人生收获都不小,裴寂果如白发老翁所言,位极人臣,做了右相,更尊贵的是与高祖李渊成了儿女亲家(其女嫁赵王元景为王妃);刘文静呢,任职纳言,位比侍中,也是决策中枢一员。尤为令人羡慕的是,他二人均享有可以饶恕两次死罪的特权(特恕二死)。
按说该享受荣华富贵了吧,可笑可叹可怜的是,裴、刘二人却从此开始争风吃醋,开始了无休止的互掐。刘文静自认为才能高于裴寂,军功也非裴可比,职位却久居其下,“意甚不平”,很不服气。每次上朝议事,两人总是对着干,裴寂称“是”,文静必云“非”;裴寂说“对”,文静定指“错”。由此隔阂越来越大,直至到水火难容。
裴寂的靠山是渊叔,当时毕竟比文静的后台李世民要大,他瞅准个机会,抓住刘文静弟弟刘文起作压胜法事的把柄,诬陷文静图谋江山,抓捕下狱。世民试图救之,向父亲陈情说,晋阳起兵最初,先与文静定策,尔后才告诉裴寂,事成后,二人职位待遇相差较大,文静心有不满,发发牢骚而已,其绝无谋反之心,望能宽宥之!无奈裴寂在李渊那儿不断火上浇油,最终李渊下旨,杀文静、文起两兄弟,抄没其家。刑前刘文静捶胸慨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话不假啊!死年五十二岁。
贞观三年,李世民当了皇帝,刘文静人虽死,却得以彻底平反,追赠官衔爵位。裴寂的日子不好过了,受和尚法雅案的牵连,免官削爵,遣回老家。裴寂“请住京师”,他想留在长安。太宗皇帝没给他好脸,当面数落:论你的功劳,根本就不配坐相位,你也就是靠着与老爷子那点旧交情,居于众臣之上。老爷子当政这七八年间,政策法令杂乱无章,各级官员胡作非为,这责任都在你!朕也就念及你跟老爷子是故交,不忍处你极刑,“归扫坟墓,何得复辞?”让你回乡祭祖受坟,已经是很仁慈了,你还有什么条件可讲?!
凄怆回到老家蒲州的裴寂,一直不得安生,好像刘文静的阴魂不散,总有麻烦找上门来。年近花甲,太宗又以四大罪状将他流放交州、静州。六十岁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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