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100岁,和围棋的年龄比起来,还微不足道。
我是个知足的人,记很多年以前曾经说过——“总要活到一百岁,事情才能做完。”而今,我却稍微有点贪心,因为事情,其实永远不会有做完的那一天,且让我在这世间多盘桓些日子吧……我这一生,都在试图搞懂围棋,现在看起来,今生的100年太短。
我不是一个天才,也不是一位胜负师。因为在博大精深的围棋面前,“天才”这两个字只是米粒之珠,如果一定要说我对围棋的理解比较独到的话,我同意,修业的那些年,“平常心”这三个字我的确做到过。围棋的胜负很刺激,但我从来没有把围棋当成胜负去看待,如果你们一定要问我心目中的围棋是什么,我依然会告诉你:它无比神秘,最早一定是研究天文、占卜凶吉的工具,至于后来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流传千古的游戏?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棋盘即宇宙,围棋的嬗变一定是有某种必然性的。
把第一手棋拍在天元,现在的年轻棋手们似乎已经没有人这样做了,这终归是件遗憾的事情。我认为围棋的最高境界应该是“中和”,每一手都必须考虑到全局的平衡。具体说来,用《易经》里的话来说,天元也就是无中生有的最原始的一点,占到这个位置,足以雄视八方。顺便说一句,我尝试过下天元,在我之前,江户时代的安井算哲也尝试过。不巧的是,作为尝试者,我们都曾经输掉过重大对局,但那不一点都不要紧——你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揭不开围棋的面纱。
围棋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乐趣,以及思考的价值,总有一天大家会彻底明白。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它有时候,甚至能教会我们读懂自己的人生。
别人说我是无敌的十番棋之王,很惭愧,在我的修业阶段,失败的痛苦同样无法逃避,那时候我会在心里给自己吟诵那首白乐天的小诗: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生。随贫随富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是的,围棋可不是一个纯粹欢乐的游戏,潜心其中,酸甜苦辣可自知。
2012年岁末,我妻和子驾鹤西去,从此,围棋更成我生命的唯一。时常在想:能把围棋下好的人,一定是可以做到内心宁静的人,从这个角度讲,它是毕生的修炼,与中国的茶道一脉相承。
200岁时,我会到宇宙中去下棋——我还希望,除了一枰黑白,手边还有一杯温润的中国茶。
谢谢你们——棋迷和未来的棋迷。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少,但我知道对围棋的爱,你我并无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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