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砚的得意,多时在雕刻。同一题材同一砚样,别人刻不出神采味道,你刻出了,这有多得意。
可有时,刻砚的得意,却在自我的肯定。爱刻砚的老张,岁岁年年呆在乡间,他不知怎么开砚堂,不了解如何打砚池,可是,他每天得意地刻着砚。他的砚,只刻一种题材,那就是飞翔的大鸟,对的,很大很大的大鸟,有时,他刻在砚上的大鸟只有三只两只,有时,一方砚上满满地都是大鸟在飞,那些鸟,都飞向哪,是空中,是山里,还是林间,大海,谁知道呢。
有时,刻砚的得意,在赏砚者的认定。学砚的大李,用苴却石黄膘俏刻了一葫芦,没有制砚工具,不知怎么雕砚的他,找来废旧钢锯条,甚至于老旧的粗铁钉,薄铁片,磨出几把刻刀。坐在家中的窗台下,戴上老花镜,他循着砚石上黄色膘石的大体走向,雕来画去,磨磨索索,敲敲铲铲,终是把个葫芦刻得一派天真。爱砚的王哥看了欢喜得不得了,于是拉上我去看,我看了欣赏了并说了一通赞语,大李,怎能不得意不笑得乐乐呵呵。
婺源有个老艺人,刻得一手好砚。一次,有央视著名主持人来访。见到这位主持人,刻砚人有的停下了刻刀,有的站立起身以示尊敬。老艺人,依旧刻它的砚,对这位名主持不闻不问视而不见。想不到这位名主持特意来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称他为老师,向他问东问西,躬身请教,末了还提出要拜他为师。多年后,老艺人提起这事,仍旧洋溢一脸的得意。
早岁学砚,跟随老师在一个工作室。老师,不时要教人刻砚,宾,云雕不好,常要来请老师帮忙,伟,牛刻得别扭,于是时而抱砚过来请教。老师动手刻砚,得意多不是在刻砚的当儿,而是在改好东西放下刻刀之后。这时,老师多喜欢边喝着茶,边和我们这几位学砚的后生,谈点刻砚之道,如刻焦叶重在平中的不平,整中的不整,重在造型的起伏与化变。刻荷叶,太空落的地方需注意添点实,太实的地方重在能生出虚。
一块砚石在手,终于来了灵感画出构思,天天念想着刻,可是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务让你无法马上就刻,这是刻砚的闹心处。至砚终于刻出,但是这砚不及你原初的想象,与构想的距离遥远,此乃刻砚的心痛处。
于我,刻砚的得意,有时在砚石。一块上好的砚石,形好质好品好色好,连砚石的的凹凸缺失亦恰到好处,想这等只能随缘而遇的砚石,此时真真切切独独美美地就在我手上,如何能不得意。有时,得意在构想。应形随石,依材入砚,好的构想并非想来就来,说到就到。可恰就在这时,这构想来了,我怎能不高兴不得意。有时,得意在下笔。一支毛笔,时而可以达意,时而却不得要领,而得意时,恰也在毛颖的那时那刻的得心应手,妙笔于是由此生花。
刻砚,刻的得意,在下刀的忽来灵性,入砚的有如神来。刀在这时,已然不是性状分明的工具,而是另一个灵动的你。时而,你深入细理,在一个细微的地方聚汇神妙。时而,你不着痕迹,淡然浅出,如画家泼墨时的讲求意到。时而,你一如地只是浓墨重彩,大刀阔斧,生发的是你泉涌的才情。
刻砚,有人常得意于一方砚卖出了好价,不时我也会。可是更多时候,我的得意在哪呢?在砚石上苦苦追寻翻来覆去终于找到砚的精魂的那一刹那,那时,深藏料石里的砚,已然隐隐显现,之后的得意,更在于我把砚凹出凸出雕刻了出来。那时的得意,已不仅在得意的忘形,忘砚,忘记用刀,甚至于忘记我在哪,是怎样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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