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2年,西汉官场的一场大地震,震出了一位最听话的丞相。
这一年,因为诸侯们不听话,汉武帝以贡金为借口,一口气撸掉了106个诸侯的侯爵,丞相赵周也被迫自杀,史称:酎(zhòu)金夺爵(详见《富豪卜式:爱国也得姿势正确》)。
好了,该震后重建了。让谁当丞相呢?当然得找个听话的。汉武帝想了想:那就石庆吧。
石庆,名门之后,老爹是赫赫有名的“万石(dàn)君”石奋。“万石君”是啥意思?家里一窝正部级高官的意思。
汉朝的官员级别是按照工资收入来区分的,工资是按年薪多少石粮食来计算的。比如:
丞相、太尉是一万石
御史大夫、各部部长是中二千石
郡守等地方大员是二千石
县令是六百到一千石
张汤那种最底层的刀笔吏呢?年薪百石以下。折算下来,每天只有一斗两升(约12斤)粮食的收入,日子很拮据,所以被称为“升斗小吏”。
那么,石庆家呢?
汉景帝时期,石庆父子五人(父亲石奋,儿子石建、石X、石X、石庆),就全是正部。石奋当过汉景帝的老师(太子太傅),汉景帝很尊敬他,看着老师一家五个二千石高官,也觉得很开心,就称石奋为“万石君”。
(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奋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汉武帝时期,石庆当丞相后,他家就更牛叉了,共计:1个正国级(丞相),17个正部级,名副其实的豪门、高官之家。后世有人将石家和张家(张汤、张安世)、金家(金日mì磾dī)并称“西汉三大豪门”。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这是一个有着严格家教、良好家风的家庭。
万石君石奋,温县(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一个穷人家的孩子,15岁就跟着刘邦打项羽,是刘邦的勤务兵。
石奋虽然没啥文化,但性格质朴、工作认真负责,是个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文帝、窦太后、汉景帝、汉武帝,从满朝官员到知识分子,都很尊重他。
更难得的是,石奋在孩子的教育上,也非常严格,《史记》《汉书》《资治通鉴》都花大篇幅记载了他如何教育孩子。
首先,以身作则,表里如一。
不管在家在单位,不管人前人后,只要石奋认为应该做的,他都会做到,不打任何折扣。
皇帝赏赐给他的御膳,不管是当着皇帝的面吃,还是带回家吃,他永远严格按规矩来:跪拜、叩首、弯腰、低头、用餐(必稽首俯伏而食之)。
路过皇宫的门楼时,他一定下车步行,以示恭敬;碰见给皇帝拉车的马匹,他也要从车上起身致敬(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
石家的孩子,只要成年了,哪怕是在家里陪他闲聊,他也会穿戴齐整,说话一板一眼(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
石家的孩子做了官,哪怕是个科员,如果回家看望他,他一定穿着官服接见,而且不叫孩子的名字,而是称呼官职(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
他不是矫情,而是对公职的尊重。
小儿子石庆当长安市市长(内史)时,有一天喝多了,回家进小区时,没下车(醉归,入外门不下车)。石奋听说后,也不批评他,而是自己不吃饭,闹绝食。石市长吓坏了,赶紧光着膀子(古代谢罪的标准造型)找老爹认错、赔罪。石奋不搭理他,也不吃饭。
最后,家族在京的成年男性,包括石庆的哥哥、长安警备区司令(郎中令)石建,全都陪着下跪、认错(举宗及兄建肉袒),石奋才开口说话:
您是长安市市长,您是京城百姓的父母官,您多牛叉呀,喝多了回家,开着车横冲直撞,吓得老百姓四处躲避,搞得小区鸡飞狗跳,您做得很对,认什么错?
从此以后,石家子弟一到小区门口就下车,然后夹着尾巴、快速步行回家。
(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这是石奋教育孩子的第二个特点:不打不骂,让你自己反思、主动认错。
石家子弟犯了错,不管年龄、职务,都是这套流程:石奋绝食→孩子认错→其他孩子一起反思→石奋吃饭。
在石奋的教育下,石家子弟个个谦恭、严谨、孝顺。
石家子弟有多谨慎?有两个载入史册的著名案例。
一个是石庆数马。
有一次,汉武帝坐马车出门,石庆(时任交通和畜牧部部长,太仆)负责驾车。汉武帝随口问他:今天几匹马拉车?
石庆说:您稍等。然后,拿着马鞭现场数:1、2、3、4、5、6。然后,回身,恭恭敬敬地答复:陛下,六匹马。
(庆尝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
一个是石建写马。
石建当长安警备区司令时,有一次向汉武帝递交了一份报告。汉武帝批复后,石建在认真学习领会领导批示精神时发现,自己写的报告里,有个“马”字少写了一笔。他非常紧张,连声说:我竟然少写了一笔,真该死,真该死,皇帝一定会骂死我的(上谴死矣)!
汉武帝当然没骂死他,只是同事们差点笑死。
石家子弟有多孝顺?
石奋很长寿,一直活到97岁。大儿子石建当长安警备区司令时,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每到周末,石司令都要回家看望老父亲(每五日洗沐归谒亲)。
到家后,石司令先把伺候父亲的奴仆叫来,了解一下父亲的身体情况和饮食起居;然后,亲自给父亲洗内衣,并严令家人不许告诉父亲;然后,再去拜见父亲、嘘寒问暖。长年如此。
石奋去世后,石建悲痛欲绝、身心俱伤,一年后也去世了。
石奋画像
石家子弟的孝顺、谨慎全国闻名,就连眼睛长在头顶的山东儒生,都自愧不如(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更难得的是,石家子弟虽然谨慎到极致,但胆子并不小,而且情商也不低。
比如石建,他经常给汉武帝提意见,但每次都申请单独汇报,然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滔滔不绝(屏人恣言,极切);但在公开场合,他从来不吭声,以致同事们都认为他不善言辞(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汉武帝很尊敬他。
这就是名满天下、德高望重的石家。这也是汉武帝挑石庆当丞相的原因。
汉武帝宣布任命时讲得很清楚:我爹很尊敬你爹,你又很忠厚孝顺,所以,我让你当丞相(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
啥意思?当个德高望重的吉祥物就行了,少管闲事。
石庆说:好。
之前说过,汉武帝时期的丞相不好当,是个高危职业。汉武帝加强皇权,导致汉初以来位高权重的丞相府,从最高决策机关沦为最高执行机关,只负责热烈鼓掌、坚决执行、勇于背锅。汉武帝的13个丞相中,安全退休的只有3个(详见《公孙弘:一位德艺双馨的马屁精》)。
石庆当丞相,一当就是9年,并打破多项纪录(汉武帝时期)。
1. 任职时间创新高。此前9任丞相,任职时间最长为7年。
2. 安全退休的丞相里,任职时间最长。公孙弘只有3年,田千秋只有两年。
3. 当了9年丞相,只负责鼓掌,没任何作为(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
4. 犯过错,但能安全过关(赎罪),继续当丞相。
5. 勇于背锅。
有一年,天下闹灾荒,200多万百姓流离失所。石庆虽然只负责鼓掌,但仍然觉得很羞愧,于是向汉武帝提出辞职。汉武帝说:国家闹成这个样子,你现在辞职,是想让谁背锅呀(君欲安归难乎)?
石庆更羞愧了,连声说:我背,我背。第二天就照常上班了(庆甚惭,遂复视事)。
公元前103年,石庆在丞相岗位上去世。
汉武帝对他这9年的工作表现很满意,钦赐谥号:恬。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没有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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