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初中时候,一首《圆圆曲》让我一脚踹开了古诗词世界的大门,从此流连忘返,于其中徜徉至今。几年来,读过背过的诗词也总有四位数了。但它们总是在记忆中杂乱地堆着,未曾被细细梳理过。今日突发奇想,打算开这个栏目,把宋词按照词牌名做一个盘点。原则上每个词牌选十首作品,基本按喜欢程度由高到低排列。特殊情形另议。
一.《沁园春》
宋词经典词牌之一。其来历颇具典故,乃是东汉窦宪强占沁水公主园林后,后人作诗咏此事而得名。又名《寿星明》、《洞庭春色》等。双调一百十四字,平韵。
《沁园春·孤馆灯青》 苏轼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词成于1074年,彼时苏轼37岁,即将从杭州奔赴密州。当时正值变法,苏轼对此表示反对,故在朝中颇不得志。一个清冷的早晨,即将远行的他挥笔留下了这首传世名篇。私以为,展现苏轼苏辙兄弟情深的名篇中,此首并不比《水调歌头》逊色。
把这首排在榜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上半阕的开头几句太过精彩。一日从学校启程回国,为了赶上午的飞机,只好凌晨起床。
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的一瞬,看着墙壁上尚亮着的昏黄的灯,眼前一片朦胧的朝雾,脑子里将要回家的喜悦与这首词同时在一刹那蹦出。很多人一定也有和我类似的生活体验吧。
《沁园春·长沙》 毛泽东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这是主席诗词中我无疑最喜欢的一首,应该也是所有词作中我最先背下的几首之一。姥姥是中学语文老师,从我幼儿园起,她就不断地给我念叨这首,有时还唱给我听。词作于1925年底,那份吞吐天地的豪迈至今仍有着强烈的震撼力。《沁园春·长沙》也是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的开篇之作,更多鉴赏内容已无需赘言。
《沁园春·灵山斋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辛弃疾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蒙蒙?
词约作于1196年底,描写的是江西上饶的灵山。辛弃疾的山水词作中,此首或可算首屈一指。初读时一度也想将“龙蛇影外,风雨声中“作为自己买房子的标准。全篇几乎都在用虚笔传情写意,读来令人很有代入感。记得高中时期,自主课堂活动的一位学长主讲辛弃疾,就拿”雄深雅健“当了总题目。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的作品确实也很贴切。
《沁园春·十万琼枝》 陈维崧
十万琼枝,矫若银虬,翩如玉鲸。正困不胜烟,香浮南内;娇偏怯雨,影落西清。夹岸亭台,接天歌管,十四楼中乐太平。谁争赏?有珠珰贵戚,玉佩公卿。
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头月自明。叹一夜啼乌,落花有恨;五陵石马,流水无声。寻去疑无,看来似梦,一幅生绡泪写成。携此卷,伴水天闲话,江海余生。
放一首非资深爱好者不一定熟悉的陈维崧的作品。词约成于1671年,彼时康熙在位,一位画家赴南京,作《钟山梅花图》而归。陈维崧与几位文友借此遥祭明孝陵,这位出生于明末的词人亦借此篇凭吊故国。
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曾力赞本词“情词兼胜,骨韵都高”。初读时便被”如今“开始的急转折惊艳到。词中上下阕的强烈对比,令人震撼的同时又黯然神伤。
《沁园春·观潮》 吴伟业
八月奔涛,千尺崔嵬,砉然欲惊。似灵妃顾笑,神鱼进舞;冯夷击鼓,白马来迎。伍相鸱夷,钱王羽箭,怒气强于十万兵。峥嵘甚,讶雪山中断,银汉西倾。
孤舟铁笛风清,待万里乘槎问客星。叹鲸鲵未剪,戈船满岸;蟾蜍正吐,歌管倾城。狎浪儿童,横江士女,笑指渔翁一叶轻。谁知道,是观潮枚叟,论水庄生。
先给吴伟业鞠一个九十度躬,以感谢他的《圆圆曲》带我走进诗词世界的大门。本词约成于1657年秋,以雄浑的笔触描写了钱塘江大潮的壮观场景——写得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了。
与上篇一样,下阙的开篇两句相当震撼。看来《沁园春》的下阙开篇至关重要啊。作者的心续从钱塘大潮瞬间飘远,开始描绘想象中的隐居场景,流露出避世思想,也把全篇的格调拔高了一个层次。
《沁园春·雪》 毛泽东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与《沁园春·长沙》一样,还是一首主席的词和被姥姥从小就念叨了无数遍的词。词成于1936年二月,红军长征抵达陕北,正准备开赴抗日前线。这首《沁园春》明显地褪去了那几分稚嫩。少年意气变成了身经百战后更加成熟的豪迈。前一阵三星杯决赛,申真谞九段在滑标速败给柯洁九段后,有棋友以此为模板创作了一首“打油词“,令人忍俊不禁。
《沁园春·寄稼轩承旨》 刘过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二十年,重过南楼。”刘过也是一位让我有些特殊情感的词人。但是这首词却没有《唐多令》的哀愁,反倒写得妙趣横生。词作于1203年,当时辛弃疾邀刘过去绍兴玩耍,但刘过有事无法赴约,就开玩笑般写了此词作答。词中声称白居易、苏轼和林逋把他拉了回去,化用了三人描写杭州的名句,洋溢着诙谐的气氛。与此词一样有趣的还有辛弃疾的《沁园春·将戒酒止酒杯使勿近》,主题是戒酒,“怒斥”酒杯跟自己跟得太紧了。酷好杯中物的朋友们可以去读读。
《沁园春·抚剑悲歌》 陈人杰
抚剑悲歌,纵有杜康,可能解忧。为修名不立,此身易老,古心自许,与世多尤。平子诗中,庾生赋里,满目江山无限愁。关情处,是闻鸡半夜,击楫中流。
澹烟衰草连秋。听鸣鴂声声相应酬。叹霸才重耳,泥涂在楚,雄心元德,岁月依刘。梦落莼边,神游菊外,已分他年专一丘。长安道,且身如王粲,时复登楼。
成词时间已不太可考,但全篇基调十分明显。陈人杰是位江湖游侠,出入富贵之门,却不大得志,就写了这首《沁园春》来发发牢骚。全篇用典颇多,显得很厚重(或许有人会嫌晦涩),“澹烟衰草连秋“的画面感也很强。Michaelmas Term的某一天,有张Example Sheet特别难,我满怀”忧愁悲愤“地交掉以后骑车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就突然发现Darwin College旁那个十字路口的景色和这句特别像。
《沁园春·卫我河山》 赵一曼
卫我河山,浴血红颜,百炼成钢。想珠河铁北,纵横驰骋;暴风骤雨,白马红枪。剑阵横眉,刀丛冷对,烈烈英风正气扬。尤难忘,将红旗高唱,生命华章。
难书母爱慈祥,怎忍见行行是断肠。幸故国已复,家园正旺,白山黑水,鸟唱花香。处处丰碑,英雄回首,无悔人生短亦长。春风里,看宁儿代代,正沐阳光。
此处放一首赵一曼先生的词(创作时间已不可考)。艺术性或不及前作,但流露出的万丈豪情与乐观主义精神仍令人印象深刻,有其独特的历史价值。
读过的所有诗词中,革命女烈士的作品最打动我者有二。除了此篇之外,还有一首《鹧鸪天》——“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作者也是一位白马红枪的浴血红颜,名叫秋瑾。
《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 文天祥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後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欻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留芳。古庙幽沈,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词作于1278年,正气歌的作者为我们留下了有一篇赤血丹心的名篇。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忠魂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让我们用古今两位英雄的作品给本文收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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