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国电影报》
2022年1月26日第6版发表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 祁海
这是我听了多年的电影歌曲,哭战友的场面令人无不动容。 万没想到,今天我也流着泪,面对一位战友的遗像。他不是军人,但是一名勇士——刚离开我们的电影人赵军。 我年长他八岁,对他也十分敬佩!因为他是中国电影发行放映体制改革的开路先锋,敢为天下先,创造了许多“全国第一”的示范样板。 赵军,我的老战友,好战友!咱哥俩在广东电影市场并肩征战数十年,有两次深度合作,恰好体现了你的独特光彩……
第一次合作
我还是珠影的创作人员(中级小编辑),但也很关心市场。当时,中国没有院线,电影市场的营销由各省的国有电影发行公司垄断,许多宣发人员僵化保守,对影片市场预测不准,营销手段陈旧死板,于是,许多好影片无法进入市场,许多电影院半死不活甚至濒临倒闭。一天,赵军来电,神秘地声称有“人生大事”要商议,急召我前去!37岁的赵军小老弟,还像个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广东省电影公司宣传科副科长,居然为整个大行业操心,多次忧心如焚地对我说,旧的发行体制再不打破,中国电影就完蛋了!广东人务实,赵科长可不是只会空悲叹,他突发奇想:干脆自掏腰包,创办我国第一家专门发行国产片的民间机构!他邀我来,就是要拉我和周俊杰大哥(刚退休的广州市电影公司宣传科长)入伙,三人一拍即合。这支团队,出钱出力都是我们三人,于是,赵军宣布:这支突击队,就叫广州三剑电影学社吧!
广州三剑电影学社成员
左起:赵军、祁海、周俊杰
胖乎乎的赵军慈眉善目,一脸佛相,搞改革也与人为善。为减轻改革的阻力,赵军采用聪明的变通策略,与国有的广州市电影公司不是分庭抗礼,互抢市场,而是友好合作——联合发行电影。“三剑”表面是挂靠广东省电影家协会的业余学术团体,这就不需费脑筋办营业执照。“三剑”选中的影片,由“三剑”负责购片、宣传包装并承担其全部费用,电影公司负责拷贝收发和票房结算。票房分成是“三剑”提取41﹪,电影公司和电影院共提取59﹪。
赵军创造这种“公私合营”模式,广州市电影公司的“蛋糕”非但没有被抢走或变小,反而获得更多,欣然同意与“三剑”合作。这种互利双赢的温和改革,冲破了旧的体制,又能平稳过渡,减轻阵痛。赵军善于优化组合,“三剑”三名成员,政治、文化素质和专业水平都较高,又各有所长,有的能写会画,有的口才极好,有的擅长策划,“三剑”就能自创一系列新鲜灵活的营销策略,实现了电影发行的专业化、科学化。“三剑”专啃硬骨头,主持发行的30多部影片全是国产片,无一亏损,而且较卖座。 “三剑”发行的第一部电影是国产小片《狂吻俄罗斯》,吸引观众并不靠登广告,而是上报纸要闻版制造新闻效应。“三剑”得知广州有一家老字号电影院——新华电影院因修地铁而要拆迁,便灵机一动,建议该电影院在最后一个放映日(1995年1月18日)举办《狂吻俄罗斯》首映礼。在一家即将关闭的电影院举办一部国产片的首映礼,在中外电影史上都罕见,很新奇。广州电影工作者在站最后一班岗的时候,还在支持中国电影,说明毗邻海外的广东人并不崇洋媚外,很爱国,颇为感人。这就不是普通的娱乐新闻,有独特的社会意义,广州的传媒会作为重要新闻去报道,顺便引出了《狂吻俄罗斯》。大批对新华电影院有深厚感情的观众在18日那天纷纷涌去看该影院的最后一场电影,他们就成了《狂吻俄罗斯》的第一批观众。该片当天放3场的票房收入将近1万元,这些观众还成了《狂吻俄罗斯》的义务宣传员。该片的名声就借此迅速传播开来,成为卖座片。儿童片《一个独生女的故事》(以下简称《独生女》)取材于青岛市的全国十佳少年杜瑶瑶的动人事迹,描写一位不到十岁的小学生在父亡母病,家中一贫如洗的绝境中顽强自立,不仅学会照顾自己,还照顾病母,而且品学兼优。《独生女》并无一般商业片的娱乐元素,在全国都不卖座。广州市电影公司买了该片,发行3个月只收886元。但赵军以另类思维,认定《独生女》在广州会大有市场。他发现,许多儿童片不卖座,并非不懂儿童心理,而是因为不懂成人心理。儿童片的使用者和购买者并非同一人,儿童片的观众主体是孩子,但看孩子看电影的时间和钱,却掌握在大人(两个“长”)手里,包场要校长点头,买零售票要家长点头。假如校长和家长认为有必要让自己的学生或子女看某部儿童片,该片的票房收入就有保证。当时的中国少年儿童多为独生子女,《独生女》提出“如何使独生子女健康成长”这一公众话题,这是千家万户关注的社会热点,可在观众中引起强烈共鸣。中小学的校长都乐意组织学生观看《独生女》,家长都希望孩子孝敬父母,更愿意带子女观看《独生女》。新闻传媒也会特别积极地宣传《独生女》,因为不少编辑、记者也是独生子女家长。赵军让广州市电影公司将该片变相转卖给“三剑”,名曰“承包”。“三剑”重新包装该片,也发行3个月,票房急升至36万元,是首轮的400倍以上。
“三剑”操作的国产片中,最卖座的是《红樱桃》。广州市电影公司的发行人员认为该片是文艺片,没有明星效应,在广州的票房收入不会超过40万元。但经过“三剑”的灵活运作,该片在广州的票房收入高达237万元,击败了1995——1997年在广州上映的任何一部美国大片。
“三剑”推介复映美术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上座率超过新的美国卡通大片《狮子王》;纪录片《较量》、儿童片《一个独生女的故事》在全国率先掀起卖座热,使这三种被人断定没有经济效益的片种重返电影院。“三剑”经八一电影制片厂同意,将长达3小时40分的《大转折》上下集成功删剪成2小时的单集,在全国电影界引起极大震动。从此,我国的革命历史巨片不再拍上下集。
“三剑”挥洒自如,其战果在全国很有示范意义。因此,三剑电影学社受到国家广电部、电影局的公开表扬,小科长赵军应邀前往各省介绍先进经验,“三剑客”从此名扬全国影坛,发起人赵军成为全国同行公认的电影发行第一高手。
第二次合作
十年过去,赵科已是赵总(升任广东省电影公司总经理),不仅抓发行,又有新目标——影院改革。 2005年,广东省电影公司投资的广州青宫电影城开业,赵军担任该影城董事长,口号是:青宫影城要成为全国一流的模范影院! 许多人投来怀疑目光:青宫影城规模很小,开业时只有5厅822座,无IMAX巨幕,硬件不行啊!当时该影城周边半径300多米范围内还有3家影院抢食,竞争太激烈! 广东省电影公司号召属下员工到青宫影城当开荒牛,200多名员工只有两人积极响应。
怎样才能使员工做好工作而且不累?我大胆献上一计:从招工抓起,尝试引入生理科学。 相貌、年龄、学历是多数服务行业单位招工最看重的“老三条”,我建议青宫影城招聘服务员的录用标准另定“新三条”:一、是否天生热情?二、是否天生细心?三、是否天生善解人意?也就是说,青宫影城着重观察应聘者的生理条件是否适宜从事服务行业,若适宜,他们提供优质服务就无师自通,而且不吃力,企业无需老是对他们进行培训教育,大大降低管理成本。 我对赵军说:“这种招工方式有科学依据,但不守全世界服务行业的行规,你敢不敢批准?” “有什么可怕的?”赵军笑说:“'三剑’的许多做法,也没守全世界的电影营销行规。我陪你第一个吃螃蟹!”知我者,赵军也! 赵军常到青宫影城和员工聊天。员工都说赵总没有领导和名人的架子,待人温和热情,和他谈话很开心。 昨天,赵军病逝的噩耗传来,我的电话也几乎被打爆,多是青宫影城的员工打来的,都是谈他们如何得到赵总的关心鼓励而快速成长,说着说着就哭了。 小张忘不了他从某影院电子游戏机室主管成长为青宫影城副经理,成为排片高手…… 小杨忘不了他刚到青宫影城上班时,赵总鼓励他设法将他擅长的书法变为电影营销新招,他灵机一动,用拖把作为大毛笔,蘸水在大堂地板上写字,这一绝活引来许多观众…… 小沈忘不了青宫影城为她的奶奶过生日开祝寿电影专场,老人家在影厅切蛋糕吹蜡烛,祖孙俩都感动落泪…… 人心齐,泰山移!青宫影城全体员工群策群力,青宫影城果然迅猛崛起!开业八年之后,年票房总收入可高达5169万元,年均上座率高达52.66%,三次获全国影院冠军;2012年的单座年产值高达5.1万元,这一纪录至今没有其它影院能打破。青宫影城开辟了全国独一无二的“国产小片高产出试验田”,独家上映23部在全国不卖座的国产小片,都在青宫影城成为卖座片。青宫影城还创建了全国第一支外来工志愿放映队放公益电影。 赵军的新目标又实现了!2019年,青宫影城大堂挂上了“全国青年文明号”光荣匾。青宫影城开业10周年之际,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中国电影家协会给青宫影城发来贺信。国家的电影界最高领导机关给一家基层影院发贺信,至今仅此一例。 赵军的传奇战史,鼓舞了广东各条院线的两代人。他在职期间,广东省连续15年蝉联全国电影票房冠军,赵军功不可没。 含泪翻看一幅幅已泛黄的老照片,如倚剑思人,与君风雨同舟的难忘岁月,历历在目……赵军(右)与祁海在黄山
(本文作者系广东省电影行业协会驻会副会长,国家一级影视编辑,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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