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人群黑压压地涌动着,从轮廓优美的俄罗斯建筑的高大厅堂潜入黝蓝夜色的北京街头。此时,天空异常辽阔,大地异常宁静——因为我们什么也听不到!刚刚收声的摇滚节奏的轰鸣完全击溃了整个听觉系统,耳朵暂时性地集体失聪了!然而此时的内心,每个人的内心中依然敲击着最后的鼓点,在丹田之气的最深沉的底部继续呐喊着,吟诵着……心脏几乎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最后极限,再晚它个几分钟吸入这三月初春干爽冷冽的空气的话,肯定会集体停车!
空气仿佛凝乳,但没有人感觉这寒冷,用以传达六感的神经此时也已疲惫得瘫痪了,每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这集体的一群人,全都不在意识之中。整整一晚,孤独、无奈、不满、愤懑、徘徊、困惑、希望、渴望、绝望、狂喜、大悲……各人在各自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感都被激发起来、释放出来,汇集成人类共通的情绪和泪水,为自己痛快地、绝不用掩饰地、一泻千里地奔涌放逐,大脑是空的,心是空的。这是一次集体“证悟”的体验,老庄之灵魂附体的团体经历。人人几乎忘我、无我,肉身仿佛不存在了,只有灵魂在震颤。 另一方面,这又是一次集体高潮的体验。在同一时态空间、同一片苍穹下,还有比这更值得载入史册,更称得上“超级吉尼斯纪录”的吗:几千人同时邂逅了一次相思久已又突然来临的真正的爱情,并且在爱的将死将活之时达到高潮——每个人都找到了他(她)自己,灵魂复归,进入他(她)自己的肉体,溶化为一。每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这团体的一群人,像梦游般——不,就是梦游着走向各自归家的路,却不愿从刚才那将近两个小时的爱的高潮中醒来。
在那春寒料峭的夜晚,天空格外的深沉。没有人注意到星星与月光,街灯也似乎远远地明灭着。我在清醒之后,在一切听觉、视觉、味觉、嗅觉、触觉恢复了之后,曾经不无担心地想:这一连三晚的演唱会开完,北京展览馆恐怕是要赔钱了吧?因为那整座剧场的座椅,不久之后定然需要更新吧!那场合,我看是没有几个人会稳坐在位子上吼完演唱会的。并且好多人还不是站在地板上,而是把双腿双脚的节奏整个儿都渲泄在座椅上的!还因为,那一场的门票只有二十元/人(虽然我那时每月的全部生活费也只有60元),我想老崔和北展的慷慨使得我们,在无比怀念之外还觉得超超值满足。
这一次无与伦比的体验,让当时青春的我还头一次感谢起我的老爹老妈来,她们把我生在了与崔健同龄的时代,同呼同吸着北京干冽、污浊又空旷的气息,让我有着与他同节奏同旋律的心跳脉搏。我亦是幸运的,因为我出现在了那个时代的晚上,那个高潮的时刻,那次了无自我的证悟!
1989年3月,那是崔健第一次的大型演唱会,对于同样年轻的他正要继续升向难以超越的高度。而随后从象牙塔回归社会的我们,渐次缠绕于金钱利益的羁绊中,再没有机会与他本人重逢,只能是搜罗着磁带又搜罗着CD来跟上他的节奏了。若干年后某次网游,我在老崔的一张封面照下边写上这句话:那是我最敬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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