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年轻的货郎,父母已故,独自一人过日子,终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有一天,他走进山里,一转两转,结果迷了路。眼见天黑下来,头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光,风寒声悄,四野无人,他渐渐害怕起来。又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方密林深处,隐隐有一点灯光,像是有人家的样子。
货郎大喜,前脚赶着后脚,走到灯光所在,果然见一圈栅栏围着三间茅屋。
货郎“砰砰”地敲着栅栏的门。“吱呀”一声,茅屋的正门打开了,一个妇人走出来。
“娘子,我是货郎,到山里来,迷了路,不知能在您家住上一宿么?”
“哪个没有出门在外的日子,总不能背个房子在身上。住一宿便住一宿,有什么关系?”
妇人开了门,引货郎进到堂屋。
就着灯光,货郎一看,这妇人二十多岁模样这妇人二十多岁模样,身子宽大丰满,浓眉大眼,很有精神。不过,屋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货郎很有些踌躇。
妇人看出来了,却并不说,只问货郎肚子是否有些饿。
货郎点头称是。
妇人转身去了西厢房,掇拾一会,端出一大碗干饭,一大碗红烧肉。饭香、肉香迷人,货郎道声谢,吃起饭来,一忽儿将饭、肉吃的精光。
二人便说起话来。
“娘子,你家中如何只有一人?”
“父母早亡,兄妹都无,故此家中只有一人。货郎你呢?”
“我也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至今尚未婚娶,日子实在艰难。”
二人一心攀谈,渐渐入港,郎情妾意,耳目传情,于是插草为香,结为佳偶。
从此,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的安静美好。一年之后,妇人更生下一个胖胖的孩子,两人更加欢喜的不得了。
世界若永久如此,岂不完美?
可是,来年初夏的一天早上,货郎照例挑着担子出门,转了一圈,见烈日当空,家家关门,街头巷尾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于是败兴而回——却比平日回家早了很多。不料,远远看到林中茅屋时,忽见到一个硕大的身影跳进了栅栏。货郎定睛一看,不好!是头老虎!
货郎失心丧魄,手脚颤抖,心中愁苦,只怕娘子和孩儿都要被这作恶的大虫吃掉。自己虽则焦急,可是四野无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那老虎跑出来。货郎万般困恼之时,忽然见他娘子开门走到院子井边打水,隐隐听到了孩儿的哭声,那哭声似乎很是平安。
货郎大惑不解,隐隐觉得不妙。回到家后,他一看妻儿都安好如常,心 中更加疑惑,但却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挑着担子出门了,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拐回来,躲在树林深处,偷偷看着。一会儿之后,他娘子走出门,手上拿着一张虎皮,只见娘子将虎皮披在身上,倏忽之间,化为一头猛虎,越过栅栏,奔向山岗而去。
货郎心如冰雪。谁料到共居如此之久,原来睡在枕边之人,却是一头老虎所化?他心里天人交战,一会儿害怕被娘子知道,要加害于他;一会儿又想带着孩儿离开远走,但决心难下,后来忽然想到,娘子只要披着虎皮,便化作老虎,脱下虎皮,便是好好一人,所以,问题要害,在于那张虎皮,若藏起那张虎皮,岂非万事大吉?
货郎不觉得意,他知道该如何办了。又等了一会,只见娘子矫健地奔回了家,进了屋内。货郎赶忙溜到厢房旁,偷偷一望,只见娘子朝地上一滚,一张虎皮褪了下来,她又变成了人;又见她将虎皮用一根绳子系好,塞到了床底。
货郎暗暗点头。他偷偷离开,下了山,在空荡荡的城里转了数圈,做出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才又回家。回到家,见娘子抱着小孩哄着喂奶,看见他回来,只是望着他笑,与平日一般无二。
货郎二话不说。一家人吃起饭来。天黑,一家人上了床。货郎却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夜深,妻儿的呼吸,像是入了梦境,便偷偷下了床,也不敢点灯,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摸索了一会,终究找到了那张虎皮。他悄悄开了门,走到院子里一看,月亮照着井水发光。货郎在院子里找到一块石头,系在捆扎虎皮的绳子上,用辘轳慢慢地将虎皮送到井水之底。等他回到屋内,发现妻儿仍然熟睡,方才松了一口气。
次日早晨一起来,娘子照例去做早饭、喂养孩儿,他则挑起货担,下了山。
“娘子,你可安心在家,照顾咱们的孩儿。”货郎对娘子吩咐道。
娘子点头。
货郎心里安稳了,心如止水地四处走动,兜售他的货物。等傍晚回到家,他发现娘子一脸躁狂地呆坐着 ...家中东西胡乱堆叠,晓得她一整日都在找那张虎皮。他就等着她开口问他,他好与她说话,不料,她却一言不发。他也就不好说什么。
货郎觉得,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
但这张虎皮,渐渐成了他的心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告诉娘子,但是她本人似乎并不上心,如果他主动告诉她,是不是像在暴露她的耻辱?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货郎发现,娘子似乎接受了命运,倒是他本人,被那张虎皮折磨得筋疲力尽。他永远都在担心,自己哪一天在睡梦中会说出真相。真正恐怖的,似乎并不是他的娘子原本是一头老虎,而是他欺骗了她。当然,娘子也欺骗了他,但她的欺骗,是有情可原的,完全可以用人类的羞耻心来解释;而他的欺骗,却似乎毫无道理,因为她作为一头老虎,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和他的孩儿,而且对他和孩儿还无比温顺,他又有什么必要担心她再度披上虎皮?他原本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么,日子岂非将如以前一般安静美好?即使他无法刻意忘记那张虎皮的故事,那么至少感到困惑与痛苦的将只有他一人;现在倒好,他以为解决了问题,结果更加麻烦了:他和娘子都陷于困惑与痛苦之中。
怀疑吞噬着他,像一条绝望的大蛇。这种怀疑使他暗暗与她分离,而她因为心事重重,居然没有感受到他在远离。但更有可能的是,她知道是他隐藏了那张虎皮(因为除了他,还有谁进到这间屋子呢),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因此,她接受了他们的关系正在分崩离析的现实——因为,不错,是他首先背叛了她。
关于他的背叛,他们却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到过。而货郎决定,他永远不做首先提及这件事的人,如果是娘子先提及,他将承认一切,接受一切的命运。
孩子到了三岁的生日,娘子给孩子断了奶。货郎兴高采烈地庆祝了一番,他为孩子准备了一个漂亮的红色的拨浪鼓;为娘子准备了一个花饰繁多的金簪子。一家三口人坐在一起,吃着饭。外面阳光普照。
货郎很开心,他一点都没有戒备,忽然却听到娘子很平静地说:“相公,你那晚将虎皮藏到了哪里?”
货郎一点都没有犹豫,也平静地回答:“我把它扔到了井里,我猜它已经被井水沤烂了。”
娘子说:“那倒不一定。”她起身走到院子里,跳进了井里。
货郎呆呆地看着,不知所措,直到听见娘子喊他:“把我拉上来。”
娘子抓着辘轳的绳索,货郎将她摇了上来。
娘子解下系虎皮的绳子,将虎皮扔到地上,打开,阳光一照,水汽消尽,眨眼之间,虎皮恢复了色彩斑斓的模样。
“你永远都不会相信,身为一头虎,啸傲于山林间,奔驰、追逐;与身为一个人,与丈夫、孩儿相亲相爱地生活,对我都是一样快乐的事情。但是失去了其中一种快乐,另一种快乐也一起消失。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永远成为一头老虎,因为身为老虎,我将永远不知道痛苦为何物。”
她披上斑斓靓丽的虎皮,在地上一滚,化身为一头猛虎,一个箭步,越过栅栏,头也不回,跑进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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