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自己的作品
一、几点看法
从卡门亲特到荒原狼到克乃西特,都可以理解为对个人人格和对个人的本身的捍卫。或者说是一种窘迫的呐喊。个体,有着自己的遗传、机会、天分和爱好的独一无二是如此的柔弱、脆弱。他很需要一个人来为他说话。然而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个强大的团体:国家、集体、社会、学校、各种各样的组织、爱国主义者和正教信徒、天主教徒等等。而一个不与集体保持一致的人,他是多么容易地受到打击,敌视!
他们总是会感到困惑,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教会和国家的语言,习惯了正统派、问答教科书上的和政治纲领的语言,而他们的语言中没有失望一说,除了信仰和服从之外不期待其他一切的答案。
可是,仗得打,堂吉诃德所做的不比大风车差。
二、彼得-卡门亲特是一个诗人,当他的愿望不能实现时,他就求助于自然,他一艺术家的激情和虔诚去爱大自然,当他在自然的怀抱中、当他投身于自然风景的、自然氛围以及四时晨昏时,他找到在自然的庇护所,一个他可以崇敬、祈祷、和升华的地方。
三、我们时代里注重精神生活者的孤独以及他们的需要,把个人的生活和行为加入超越个人的整体中,参与一种集体、一种想法的重要性。东方之旅的主题是:渴望服务,寻找集体,从艺术家孤独而无效的高深造诣中解脱出来。
能够在一个超越时间的王国里生活绝非一件坏事,而是一件好事,或许是今天人类唯一的长处了。以超越各种文化的人性,以超越今日的永恒,部分代替我们尚未有的繁荣不息的文化,这至少是我们可以赖以呼吸的可能性。一个人经历过这种超越时间地域的宗教、哲学、艺术的洗礼之后,在遇到生活中的问题,回到具体的、政治性的事务中时,他不会变得脆弱,而会因为受到锻炼而更加有力量,他变得更有耐心、更富裕幽默感,富于理解的意愿,对一切生命及其困顿不足和错误都能以新的爱心相待。
“如果你赢得了世界而灵魂却受到伤害,这对你有什么用呢?”这样的精神难道真的是“浪漫主义”甚至“毕德迈耶尔派”?它真的是过时、无用、该被更好的东西取代了吗?已经完蛋,变得可笑了?工厂中,证券厅里,运动场上,赌注营业厅里,还有大城市的酒吧和舞厅里的“现时的生活”比之于《薄伽梵歌》的作者和哥特式的教堂的建造者的生活难道就真的有那么点儿更好、更成熟、更聪明、更值得去追求的地方?当然今天的时尚有权利存在,是好的,是一种求新,一种改变------但是把耶稣时代起到舒伯特或克罗特以至今日的一切都贬为愚蠢、老式、过时、可笑,这难道有必要吗?难道是正确的?新时代对它之前的所发生的一切的强烈、野蛮、杀人狂似的憎恨,难道真可以证明它的强大?难道不是弱者、受到威胁者、充满恐惧者才会喜欢这种过度的保护措施?
市民惯于把幻想和疯狂相比。他们正确地意识到,如果他们像艺术家、哲学家或宗教性比较强的人一样,进入自己的内心,进入自己内在的深渊,他们必定会发疯。我们可以称这深渊为灵魂或叫它无意识,我们的一切活动都源自它。市民在自己与灵魂之间设防,那儿有守卫、意识、道德,那是一个安全机构,使他认不出直接从灵魂深处出来的东西,除非安全机构放行。
青年诗人过于虔敬和谦虚,以至无法再相信诗的尊严,无法再从诗的原来意义上严肃对待诗。
《梦之旅》(选译)
回顾起来,我的一生都受到这魔力的愿望左右,这些愿望如何随着时间流逝,我如何逐渐把它们从外部世界抽离出来而汲进我自己之中,我又如何逐步提高到,不是把外物,而是把自己变形,以及我如何终于学会,把依赖隐身帽的举手举脚的隐形提升为不落痕迹的隐形:心知肚明却踪影全无。------我一生的经历,无非就是这些而已。
当诗人又将陷入枯竭之境,他以微闭的眼以及全身的感觉觉察到一阵亮光闪烁着掠过眼前,那是阳光之岛,是光的反射,是黑影之洞,是天空蓝白相间颤动着光的轮舞,每个人眯着眼对着太阳看时都会见到的现象,不过此刻的景象更为鲜明,因着它奥秘的内涵而显得独一无二,十分珍贵,这不只是一种觉察,这已成为一种体验。多少道光芒闪烁着、飘荡着,交融在一起,似破浪浮动着、似翅膀拍动着。这不仅仅是来自外界的光的浪涛,它的舞台不仅仅是眼睛,这同时是生命,是发自内心的沸腾汹涌的本能,他的舞台是心灵,是自我的命运。诗人、先知还有被爱神触摸到的人,都是以这种迷人而震撼人的方式看事物。乌兰、舒伯特、春之歌以及过去的时代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此刻,是体验、内心的真实。
《漫游记》
美丽活泼的金发女郎,我已记不得你的名字,我爱过你一个小时,今天在这山村的阳光明媚的小路旁,我又爱你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曾像我爱得那么深,这么甘为意志的俘虏而不辞。但我到底是一个用情不专的人。像所有空谈家一样,我爱的不是女人,而是爱情。
我们流浪者天生就是这样。流浪的冲动和流浪汉的生涯大体上就是我们的爱情和性爱。旅游的浪漫性一半是寓于寻求冒险;另一半则是基于一种潜意识的冲动,他可以转移和化解两性之间的情爱之欲。我们流浪者之所以有所爱,是因为爱其难得。我们也善于把原应用在女性身上的爱,以一种游戏的心情分摊到山呀、小村庄啊、湖呀、谷啊、路上的儿童呀、桥边的乞丐呀、柳树上的树皮呀、鸟儿呀、蝴蝶呀等等身上去。我们把爱从不被爱的对象分离开来,只取爱的本字,正如我们在流浪途中不去寻找目的地,而只是享受流浪本身,享受那身无归属之感。
每当我在晚风中听到树在簌簌地响起,心头的流浪的向往就翻腾难抑。如果你静静地、久久地倾听,那么流浪的向往就会露出真情。这种向往并不是乍看之下地一种远走高飞的意向。它是对家乡,对于母亲的忆念和对于生命的新的比附的向往。它引向的是家,每一步是生,每一步也是死,每一座坟都是母亲。
你不能一方面是个流浪汉和艺术家,一方面又要做个小市民和循规蹈矩、收入丰厚的人。你想要酒后的飘飘然之乐,就免不了醉酒之苦!你想亲近阳光和优美的想象,就逃不掉肮脏和令人作呕的腐臭。你身上无所不包,黄金与污秽、快活与痛苦,天真的笑和死的恐惧。你只好照单全收,别想逃避什么,也别自欺欺人!你不是个小市民,可你也不是地仙,你并非灵肉和谐如一,并非自己的主宰,你是暴风雨中的一只鸟。任风雨翻涌去吧!任自己飘摇去吧!你说谎说够了!不下千次,在你的诗或者著作中,你都把自己扮成是一个灵肉和谐的智者,一个幸运者,一个清白的人!这些角色在战争中都英雄无比,实际上却在打鼓!上帝啊,人多么像个猴把式,又多么像个对镜而舞的剑手------特别是艺术家------特别是诗人------特别是在下!
《沉思集》
人长成人的路程始于无罪(天堂、童年、不担负责任的前阶段)。由此走向有罪,走向对善与恶的觉醒,走向应付文化、道德、宗教与人类理想所提出来的要求的阶段,这一阶段的生活对一个真正投入而又不从众趋同的人来说,将不可避免地以绝望告终,即他终会悟到,道德没有实现的可能,遵从没有百分百之遵从,服务没有全心全意的服务以及正义与善境乃可望而不可即之境界。绝望所导致的或是自我的灭亡,或是进入第三境界,使人体验到一种超越道德、法律的状态,朝着获得彻悟与解脱迈进,也使人达到一种新的、不负责任的境界,简单地说,进入信仰。
在我们苏醒的那一刻,我们一点也不质朴天真,当我们赤裸裸地面对真理时,我们总不能心安理得,总是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在成长那一刻,他可能自杀,绝不会杀别人。在苏醒那一刻,人总是处于危险当中,因为他是敞开的,必须让真理进入他的内心,必须学会爱真理,把真理当作生命的元素去感受,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很多努力,因为人是创造物,对真理总是抱有敌对态度。而且真理从不像人们愿望或选择得那么美好,永远是铁面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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