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约准时。每年就这时候,每天就这时刻,总有你的声音传至午梦。
如盛夏,气息此起彼伏;铺在水面的绢,波光复明复暗。
在盛夏之喧嚣里,人类已分不清雅和媚俗。然而你,选择一棵老槐清唱。清露早已吸尽,惟一段树桩遮身,旋转着日月及天幕的反光。
你在城市的边缘,乡村的边缘,在森林的梦想里,在时光的记忆中,坚守一棵老槐的断树桩。
若干狂风,雷鸣,电闪,若干年月的表达,是你吗?
原来,我注意了,盛夏的喧哗,自由盛夏开始。
盛夏是人人的盛夏,任何事物的盛夏。
然而,你的盛夏,我明白了,如我的盛夏。
世界众声无序,惟我的窗户,传进你的清脆与诚挚,来自你的心灵。
这是你的宿命吗?一年一年,一代一代,每年的声音,每日的声音,都来自这棵老槐的断树桩,对着我的窗户,表达和歌唱。
你的祖先,能诗,能乐,能舞。先哲的言论里,民歌的音韵里,古傩戏的影子里,都有你的血脉和基因。
你的宿命,用诗和歌唱尽你的生命,轮回着每一个盛夏。
你的土地是焦渴的,起伏着石头和贫瘠,惟精神和感念如老槐的根,互相支撑和坚守。
因此,没有嘶哑,没有叹息,没有绝望,只有如根的力量,树干坚贞的声音。
来自根的声音,石头的声音,泥土深处地心的声音,一首一首,展开着盛夏的生命和气息。
我当感念你了。我的窗户,数千年明明暗暗的洞口,被你用声音装饰。
然而,当有一天,我在你的老槐下,发现你掉落的无数个躯壳时,我才知道,你的盛夏经历了数千年,声音传递了数千年。
心灵之约准时。每年就这时候,每天就这时刻,总有你的声音,在我窗口前一棵老槐的断树桩上,一首接一首,丝丝鸣唱……
沸腾的世界一下静止,是你在石头上盛开鲜花。
神明哦!你复原了世界美好的开始。在这冰河的冬季,我看见了一双闪动的眼睛。
水断,灯灭,血管冻结了。脚步凝固在脚底,山岳一样沉重。惟你灵魂的气息晃悠,在空中飘舞。
精灵在微笑,敬仰万民一片倒伏。
精灵是由石心铸成的:许多神祇,毁灭的诅咒,许多赞颂和忏悔,泥土和精血调制而成的火球,一双闪动的眼睛。
哦!我终于感受到什么是万籁俱寂。天国里无比动容的声音,清晰,直通灵魂深处。
哦!云雾在山谷间升腾,阳光在黑洞里涌动,山河摇晃,舞台震颤,心脏发出声响,一只黑色的鸟扑腾,所有猫科眼睛挂满天空。
哦!终于来了。丝弦般纤细的声音,先民的气息和脚步。若干双手臂的血管复苏,缓缓流动的河,流向每个人的心脏,脸部绽开各种表情。
哦!酒精溶注血液,脑海在石头中心翻涌。一支麻醉药,让世界沉醉。春天划开一道口子,将生命的根植入。
终于,我们都苏醒过来,向着阳光,最痛苦也最幸福。朴素的宇宙里,两片绿叶鸣唱,像两只闪动的眼睛。
大地啊!这是你的耳朵,透明地生长,接听天地间美丽的灵语,滋润你荒芜的园田。
你说轻,但并不轻;你说薄,但并不薄。你说漂浮,却永远紧握你的根,护守在你身旁。
华丽使得宇宙不安啊!一块剔透的玉石凝聚所有光芒,在你胸怀燃烧。时间破碎,空间垮塌,空气捣成粉末,语言结成坚冰,影子成为一条蛇疾驰而过。
惊慌的鸟兽啊!并没有什么东西向你驶来。
像我一样平静,哦,找一处林子和石山藏身。或一个洞穴,变成一块穴居的化石。哪怕一片叶子,在阳光的背面憩息,做一轮月亮的轻梦。
当我起舞,在石头中心,那是一个梦的起伏。海底深蓝的蔓草漾动,鱼的足印与吻痕交错。
一段记忆的起舞。我并没有惊动世界啊!而是世界因我而不安。
伟大的灵魂,回到石头的灰白里去吧!海百合正在开放,恐龙的蛋刚刚生出,巨鸟的翅膀还未收拢,太极的投影才将印上图案……
还有你的影子,你的完整记忆。
当一切定型,凝固在石心;蝉翼轻拂,成为千古灰白的假说。
大地啊!你的山峰依然挺拔,雄丽或者清峻。你的耳朵,躺在海的波心,聆听历史数亿年。
呵!宇宙之光不断切换。旋转的背景里,明亮的蝉翼飞舞,一闪而去。
神明呵!还我原野吧,还我山风,还我电闪雷鸣!夜啊!还我火光,还我黎明,还我金色的蝉翼吧!
2006.8初稿,2008.2改定
载《散文诗世界》200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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