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陈先发的一首力作,请看:
《新割草机》
他动了杀身成仁的念头
就站在那里出汗,一连几日。折扇,闹钟,枝子乱成一团
我告诉你,烂在我嘴里的
割草机是仁的,
烂在你嘴里的不算。
树是仁的,
没有剥皮的树是仁的。看军舰发呆的少女,
卖过淫,但此刻她是仁的。
刮进我体内的,这些长的,短的,带点血的
没头没脑的,都是这么湿淋淋和迫不及待
仿佛有所丧失,又总是不能确定。
“你为何拦不住他呢?”
侧过脸,笑笑,一起看着窗外
窗外是司空见惯的,但也有新的空间。
看看细雨中的柳树
总是那样,为了我们,它大于或小于她自己
割草机是用来割草的,割什么草?从全诗来看,这草该是作者内心生长的、对“仁爱”的碎念。那么为什么有割掉的想法呢?因为时不待人,关爱自己。因此,草是仁爱之草,割草机是割仁爱之草的意象。这首诗即“割”与“不割”的论调,亦即“仁”还是“不仁”的抒情。
为了说明作者的悲天悯人,请看两个“嗟来”的例述:1、以树由生到死为代表的生命的仁爱,2、以卖淫少女盼如意郎君为代表的悲苦角色的仁爱。接下来概括叙述了进入身体的万事万物,使他的仁爱之草生长,并表达了事物丧失仿佛又没有丧失,为下面做了铺垫。
“你为何拦不住他呢?”,这是作者在说自己仁爱之心不可收拾。然后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事物本身是司空见惯的,关自己的事也不关自己的事。柳树,借用古典诗词意象留之意,“仁爱之草”还要不要?由不得自己,而是来时则大,不来时则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好了,是在圣人心态的基调上写作的。这点高姿态的写作,我们暂且不去怀疑。
留心的朋友已经发现,对前五行没有细解说,是的,因为这部分文字的确是“草”——毫无必要的啰嗦。这部分表达自己思绪紊乱忐忑犹豫的矛盾状态,即一块揭开下文前的幕布。后文中完全涵盖了这样的状态,重复得并不艺术。短诗歌不是长篇散文的压缩版,而是凝练集中的意向。这是其一:压缩版散文。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压缩散文的一部分,按理应该是比较简洁的语言啊,如何会如此繁琐?请看人称词:“你我他”,其实这是作者的分身术,孙悟空拔下来的汗毛。对着自己的躯体说,我内心仁爱,但你不仁爱。加之将意识形态转化成骇人的、分身术中的“杀身成仁”事件,以及后文的“你、他、我们、它、她”,不免故弄玄虚。这是其二:指代妖魔化。
诗歌烧脑还来自于另一个原因,割草机割的是草,在开头呈现了“枝子”,展开叙述时又呈现了“树”、“剥皮的树”、“柳树”,请问割草机是割草的吗?这至少会造成阅读理解上的困难,在同一首诗中意象线索不清晰。这是其三:意象不协调。
这三点一起上几乎是致命的问题,这种现象的漫延也是致命的。表达相似的情怀,张二棍《原谅》直白、层次少点还好,当然这话并不是赞誉《原谅》,至少说明一点:两首诗的接受度。但直白会触及鼓吹自己悲悯之心的嫌疑,于是就诞生了这样故作隐忍、表达方式上没有必要的缠绕打结的现象?
自陈先发呈现《丹青见》《前世》《鱼篓令》等一系列好作品后,获得众多荣誉,成为了诗歌界的公众人物。不说对诗歌公众层面的责任和担当,但至少,能否避免用如此华丽繁复的包装,却写出内涵单薄的作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