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奇异的爱情,是对是错?
《红楼梦》一书,据作者言道“大旨谈情”,此“情”虽未必都是男女之情,但是却有几对值得细说的爱情,或细腻温婉,或曲折幽深,或凄恻断肠。其中结局也脱不开“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凄凉收场,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即是这个道理。
今天,王和尚重点写薛蟠和香菱的爱情纠葛。什么,薛蟠和香菱之间有爱情么?香菱爱不爱薛蟠,如果是,她为什么喜欢薛蟠?
明朝戏曲大家汤显祖曾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可见爱情的启发是没有道理的,也是没有理由的;但是细想爱情却又是锱铢必较,患得患失的。
香菱对于薛蟠的爱也是如此,虽然在大多数人眼中薛蟠是一个纨绔子弟,为人呆蠢,粗鲁无文,更不懂得怜香惜玉,更不像贾宝玉那样“惯能做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但是香菱对薛蟠的在意却是无疑的。
理由如下:
第一, 薛蟠调戏柳湘莲不成反遭毒打,“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这一句颇为关键,所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香菱对薛蟠的怜惜犹如黛玉之怜惜宝玉。宝玉遭父亲鞭笞,以至于重伤卧病在床,“只见(黛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两者何其相似!都是对对方发自真心的疼惜难过,也可见香菱对薛蟠的爱是如此深切。
第二、在《红楼梦》第八十回,由于夏金桂的嫉妒心理和毒辣手段,香菱只好搬出去和薛宝钗一起居住。这时作者有一句“(香菱)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诚然,这“伤悲”和“自叹”固然有对自己悲惨命运的无奈,也必然有对离开薛蟠的伤情吧。若无和薛蟠厮守终生的愿望,又何以因悲伤而得病呢?
另外,在香菱的诗中和花签词以及斗草游戏中,也能寻找出一些端倪。
在“香菱学诗”一回中,香菱第三次梦中得了八句诗。香菱对月咏怀,最后一句是“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可见,在香菱眼中心中,“永团圆”是她最大的渴求。这“团圆”固然有她自小被拐离父母,命运坎坷的感叹,焉知没有鸳梦和谐的盼望呢?
在《红楼梦》第62回,香菱、小螺,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在大观园中玩斗草游戏。香菱拿了一支“夫妻蕙”来斗,并且还被荳官调侃说“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荳官的调侃或许无心,但是香菱为何脸红呢?若非说中了内心,想来也不至于脸红吧。香菱拿夫妻蕙或许也是无心,但是其潜意识的渴望不很明白了么?
再有,在怡红院宝玉生日夜宴上,众人抽花签玩佐酒游戏,香菱抽到了一支并蒂花,且其花签词是“连理枝头花正开”。并蒂花,连理枝都是夫妻恩爱的象征。作者如此安排恐怕也是反映香菱对爱情的希冀,以及对于薛蟠厮守的渴望的吧。
由“永团圆”,夫妻蕙、并蒂花,连理枝的意象词汇不断出现,不难窥见香菱内心的隐秘,那就是她渴望有一份安稳的爱情,也有一个能够厮守终身的郎君。而她此刻正是薛蟠的小妾。那么她对薛蟠的爱情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爱情未必就需要志趣相投,举案齐眉,有时候女性的柔弱性格和依赖心理也会产生出爱情。虽然这种爱情未必高格动人,也未必你侬我侬的两情相悦。香菱对薛蟠的爱,未必是情趣相融,灵肉合一,但她对薛蟠的依赖却是确定无疑的。
还有,这还可以从香菱的经历以及心理学上来探讨。
香菱的命运非常坎坷,从四五岁起就被拐子拐卖,养在僻静之处,一直到十一二岁才考虑出卖。可以试想,香菱在这六七年中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担惊受怕的生活,这会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故而后文每每有人问及香菱以前的生活,她都说“不记得了”。这“不记得”三字中包含多少委屈和眼泪?故而当听到冯渊要娶她时,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她为何提及“罪孽”,可知她在拐子手中过的是怎样战战兢兢的生活,而“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试想,香菱为何又忧愁呢?无非是盼望得到一个栖身的安全之所,前途未卜生死未定的担忧吧。
由此可见,香菱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她盼望能够脱离拐子的魔掌,也盼望能够过上安定、安全不再担惊受怕的日子。而她一旦获得能给予她安全的人,不论此人人品、性格、才貌怎样,想来香菱也不会挑三拣四的吧。
薛蟠打死冯渊,抢走了香菱,此事固然能反映出薛蟠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作风。但跟了薛蟠的香菱也确实从此脱离了危险,过上了相对安定的生活。
第62回,香菱说“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香菱自从成了薛蟠小妾之后也有了一个丫头瑧儿。并且在薛家也不再遭受打骂,而薛姨妈与薛宝钗也常常回护她,可见,香菱在薛家,她获得了家庭的温暖,也得到了安全感,并且生活质量也有了明显的提升。这固然不是香菱爱上薛蟠的理由,但是至少她不愿意再舍弃这种生存环境。
如果从心理学上分析,香菱对薛蟠奇特的爱,“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似乎也是一个颇为值得注意的点。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是指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性、甚至协助加害人。人质会对劫持者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依赖感。
香菱对薛蟠的依附,虽然不完全适合这个心理学概念,但是也有一定的道理。在香菱眼中,薛蟠乃至薛家都是“孔武有力”,家资雄厚的,这种心理上的威慑力很容易让香菱产生“屈服感”。并且在薛家她能感受家庭的温暖,由于薛姨妈的照顾,薛蟠也不敢轻易造次,根据香菱柔弱和平的性格,她又很容易产生“顺从感”。如此长久持续下去,香菱对薛蟠由怕到爱的心理转变也是顺理成章的。
并且,应该看到香菱前后生活状态的对比,也会使得香菱“离开”薛蟠的成本巨大。香菱在拐子手中过的生活,以及在薛家过得生活,不论从安全、富足乃至温暖等层面来看,都不可同日而语。如此,她即便心有不甘,似乎也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了。
第五,应该从全书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及当时的礼教约束上去看。
在清代,“程朱理学”沉渣泛起,封建伦理道德愈加严密,而“礼法”更是不可逾越的雷池。追求婚姻自由和爱情自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时女子要么顺从命运的安排,要么顺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么为报恩“以身相许”,或者因惧怕而委曲求全。如此来看,香菱没有选择的自由,也不可能有选择的权利,留给她的只有“顺从”和“认命”。所谓“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从上文分析可知:在现实环境条件下,在礼教的约束下,香菱只有选择薛蟠;在提供富足、安全生活条件的前提下,香菱也不可能“离开”薛蟠;并且由于香菱的遭遇和性格,她也很有可能在长期的相处中爱上薛蟠。
香菱的爱,是一朵奇异的爱情之花,虽然微小,但也熠熠生辉。它就像香菱命中的一个小星,虽然忽隐忽现,但是长存不灭,照耀着她悲苦的身世,也安慰她残缺不全的灵魂。
但是,薛蟠值得香菱去爱么?薛蟠对香菱又是怎样的感情?薛蟠真是一个毫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么?请听王和尚下回分解,王和尚品红楼,期待您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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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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