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失利,再加上族人買官成風、揮霍無度,清朝末年,興盛了200年的泰順家族走上了下坡路,到上世紀30年代,泰順家族的大多數家庭已相當拮據,一些家庭開始變賣田產、細軟,甚至拆樓賣樓維持生計。圖為寨卜昌王家宗祠。
當初將藥王卜昌、油王卜昌、喬卜昌三村合為一體的寨牆,由於歲月的侵蝕,如今已殘破不堪。
光緒十七年(1891年),泰順家族的王應堂考中舉人,並且很快謀到一個正四品的『七省經略』,負責北方七省查禁鴉片。王應堂初得官職,不勝之喜,隨即衣錦還鄉。車到家門,他父親王惟欽下令閉門不開,春風得意的王應堂在門口進退不得,尷尬得滿頭冒汗。族人驚詫不已,摸不著頭腦,請出族中長者,終於叫開了大門。門中閃出王惟欽,手揮大棒,氣勢洶洶朝兒子身上打去。族人忙上前攔住,王惟欽仍怒氣不消:『打死你這個不肖子孫!』
泰順家世代經商,但族人大部分在寨卜昌生活,講究耕讀傳家,對功名官位極其看重,但數百年來考取的舉人也屈指可數,做到四品大員的僅有一人。十年前,王大溫買來四品官,一時間風光無限,重修祠堂,重續家譜,儼然是家族莫大的榮耀。這次王應堂既考中舉人又謀到四品官職,自然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父親為何如此惱怒?勸架的族人好不容易纔弄清了原委,原來王應堂雖然舉人是憑真纔實學考中的,但四品官卻是花了大把銀子買來的。王惟欽邊打邊罵:『家裡邊日子過得這麼難,你卻花恁多錢買個爛官,你讓家裡以後咋過日子?』族中長者問清原委,決定把這筆花費打入公伙賬上,這場風波纔算了結,王泰順家的面子纔得到保全。大棍子演出的這場苦肉計,成為王家衰敗的征兆。
鴉片戰爭之後,西方列強的軍事、經濟入侵日漸加劇,清王朝的盛世大夢開始破滅,民眾生活日益艱難,民族工商業也舉步維艱。
泰順號也因時局而生意蕭條,以往各地『連鎖店』生意興隆、財源滾滾的鼎盛一去不復返了,而泰順家卻依然在蓋房建屋,表面上仍風光無限。
鼎盛時期一旺百旺,如今生意不再興旺,家族中隱藏的各種矛盾和危機都浮出水面。興盛了兩百多年的家族,似乎走上了一條衰亡的不歸之路。
這些年來,族人買官成風,少則幾百兩,多則達八千兩,人人捐官,大把銀子白白外流,一時風光,卻為泰順的衰落埋下了伏筆。當初,為了保證泰順號的無形資產發揮最大作用,家族沒有分家,如今財源枯竭,矛盾叢生,不得不考慮分家。但『大鍋飯』吃了百十年,各種問題盤根錯節,吵吵鬧鬧分了二三十年纔算分清。兩百多年來,泰順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實行掌櫃負責制,不讓子弟參與經營活動,這保證了泰順號正常經營,卻使子弟失去參與商業活動的機會和動力,在寨卜昌安享富貴,讓他們失去了在殘酷如戰場的商場上生存和發展的能力。光緒初年,泰順家族掌門人王大溫萌生創業衝動,卻以失敗告終,大量借貸無法償還,使家族陷入困境。
轉型失敗欠下巨額債務
清朝初年,王氏家族創業時,可謂風生水起、一順百順;清朝末年,興盛了200年的家族走上了下坡路,諸事不順,點兒背到了極點。
光緒初年,鐵鍋生意大不如前,泰順家族掌門人急於尋找新的出路。當時英國人在焦作大舉開發煤礦,焦作本地富戶豪強看到挖煤有利可圖,也紛紛投資開窯。王大溫等人也開始琢磨這個生財之道,最終決定在老君廟一帶開挖煤窯。
應該說,從傳統的行業向現代產業轉型,是一種合乎時宜的選擇。焦作煤礦資源異常豐富,在家鄉開礦對泰順家來講,也有天時、地利之便。但可惜與王問安、王怡等泰順號的開創者相比,此時的王大溫等人,卻沒有在商場摸爬滾打鍛煉出來的商業纔能。泰順家安享富貴多年,家規又不允許族人參與泰順號的商業運營,所以雖是商業世家,泰順家族卻培養不出來工商業人纔。
此時的泰順家境日下,經濟收入大幅下滑,而『燈籠倒了架子不倒』,遇事礙於面子,改不了大手大腳、揮金如土的毛病,因此,根本沒有新的資金投入新的創業。而王大溫不甘心小打小鬧,於是就靠泰順號的名氣在匯票莊大量借貸。他們沒有建井打窯的知識和技術,也沒有可靠的礦產地質資料,而又缺乏創業的見識和膽魄,不能彌補那些『先天不足』,創業規劃難以順利實施。
拿貸來的款折騰了多年,煤窯像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用光了貸款,卻不見煤出來。貸款給他們的錢莊『廣益亨』也因此事造成周轉不靈,再也無錢貸給他們。『泰順號』三個字貸款也不靈光了,其他的錢莊沒人敢貸款給他們了。萬般無奈下的王大溫,只好放棄,他將挖了幾年的窯筒賤賣給別人。讓人想不到的是,窯筒易主後,人家數月間就挖出了煤,王大溫聽到消息,氣得差點吐血。此時的王家,可以說運氣背到了極點。
煤沒有挖出來,又欠下巨額債務,令泰順大傷元氣。以前泰順家生意興隆時,每年年底遍布北方各省的『連鎖店』,將大量銀子送往寨卜昌,經東家對賬後,都存到河內縣(現沁陽縣)錢莊。那時候都是錢莊看泰順家的臉色,現在泰順家反過來要看錢莊的臉色了。『廣益亨』派專人到寨卜昌要賬,王家沒錢還賬,他們就在寨卜昌住了兩三年不走,後來看實在是要不來錢,將王家告到官府。這場官司先後在河內縣、開封府打了一年多。泰順家族百年聲譽毀於一旦,又背上了沈重的債務包袱,從此一蹶不振。
百年大族分崩離析
王大溫等人開發煤窯失敗,在家族內部引發一連串矛盾。他們開煤窯是個人行為,卻要整個家族一起品嘗失敗的苦果。泰順家從嘉慶年間『三同堂』開始,因王蘊緒、王蘊彩、王蘊彰三兄弟情深義重,又為了泰順號的整體利益,一直沒有分家。道光年間,他們將土地、牲口分了三份,整個家族分成三個伙吃飯,將各地的『連鎖店』分了三份進行管理。但家產的所有權並沒有明確劃分,這種做法一直延續了100多年,到了這個時候,家族的人都覺得應該徹底分開了。
光緒末年,家族決定要正式分家,這一分纔發現麻煩大了。二門對生意抓管得精心,日常生活中又省吃儉用,吃飯時孩子剩個米粒都要挨揍,小商販到門口叫賣針頭線腦,家裡長輩都出來攆走:『俺家沒錢,你去別人家賣吧。』所以這個時候二門還比較富裕,店裡有錢、家裡有東西,而長門、三門虧空太大,家底已經很薄了。一提出正式分家,長門、三門都要求三家東西放在一起平分。三門還拿出了當年打官司,王蘊彰當死囚時穿的那件『紅布衫』,訴說自己先人曾經為泰順家做出的貢獻。
二門多年省吃儉用,囤了一窩東西,自然不甘心拿出來平分。對長門、三門有些人的揮霍無度、奢侈浪費,他們早就看不順眼。
王家曾經出了一些『大玩主』,比如有一位喜歡興圍打獵的,特別會玩,在方圓幾十裡都很有名。他打獵與眾不同,用大綿羊給他拉車,趕車的是只猴子,就這樣招搖著一路到黃河灘、沁河灘圍獵。到了地方,他把桌椅一放,傘一橕,自己坐著不動,讓人把訓練好的獵鷹和獵犬撒出去,發現兔子,鷹飛過去抓瞎眼,狗跑過去咬死,猴子背回來。要把自己辛勤積攢的財物分給這樣的紈?子弟,二門心裡實在不平衡。這樣拖了30多年,到了1920年,各家總算徹底分開了,最終還是將三家東西放在一起平分了。
大約就從分家這個時候開始,沒落氣氛濃厚的泰順家族中不少子弟開始吸食鴉片。這時候各家各戶逐漸分門另過,家族的約束力沒有了,吸鴉片的人越來越多。泰順號生意蕭條、財源枯竭,染上毒癮的人只能靠變賣田產家業來籌錢買鴉片。
沒有吸食鴉片的人,家裡的日子同樣不好過。據68歲的王其鍵講,到1920年分家時,家裡人口太多了,僅王其鍵的祖父就有弟兄9個,分到每家的財產十分有限,他的祖父分得40多畝地,四五頭牲畜,還有一個院子。到了他的父親輩再分家產時,家裡的日子已經十分拮據。
這個時期的泰順子弟,經歷著一個『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的富家子弟向自食其力的勞動者轉變的過程。從富豪之家,走向破產困頓,中間的煎熬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世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刺激著泰順族人的自尊,使一批有血性的人尋求新的謀生之路,也使一部分子弟怨天尤人,沈淪不能自拔。
族人從此開始分化,有的外出求學,後來有了傑出成就;有的安貧守賤,靠勤儉持家維持生計;也有的隨波逐流、誤入歧途,大多沒有善終。
泰順豪宅被日寇燒毀大半
上個世紀30年代,泰順家族的大多數家庭,已經相當拮據。當時外邊『連鎖店』因戰亂而相繼倒閉破產,即使尚在經營的門店,也僅能維持店員糊口。部分東家生活困窘,索性殺雞取卵,把門店變賣轉讓,以解燃眉之急。也有部分家庭為了生計,變賣家中田產和家中細軟,但先輩為他們蓋的宅院,卻大都捨不得拆除變賣,拆樓賣樓的只是個別人的行為。
康熙年間,泰順發家之初,建了一座一進二的宅院,四層磚木結構的樓房。這座樓在泰順家所有樓房中,最為高大堅固,在匪亂或其他緊急情況時,可作為家人的藏身之所,被人稱為『躲兵樓』。分家時,這座樓分給了王其乾。此人沒有兒子,到了晚年就啥也不在乎了,開始胡亂折騰。上個世紀30年代,他把這座『躲兵樓』拆了,卻不料拆出了震驚家族的大秘密。
這樓拆到二層時,王其乾發現二樓的樓板居然有兩層,中間夾層有六七十厘米高。撬開夾層時,王其乾驚呆了,裡面放滿了炊具、酒具、茶具,還有大量玉器等物品。最讓人驚訝的是,一個玉西瓜,有六七斤西瓜那麼大,玉質圓潤,雕刻精美,與一個40厘米左右的托盤通體雕刻。還有一件根雕『八仙過海』,惟妙惟肖、活靈活現。
夾層發現後,王其乾的幾個兄弟不願意,認為夾層的東西要重分,兄弟幾個因此鬧起了糾紛。村裡的土匪頭王鳳銀出面調停,把東西斷給了王其乾,他自己把玉西瓜勒索走了。為了把那件根雕賣個好價錢,王其乾賣了兩畝地做路費,讓他小舅子拿到上海賣。但他小舅子捎信說根雕讓人搶了,王其乾沒辦法,又賣了兩畝地讓他從上海回來。拆樓拆出寶貝,沒讓王其乾發家致富,反而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古人發財了,總希望自己的後代能夠享受長久,王家定下各種規矩,希望長久富貴,並暗中藏下財物,希望後世子孫遇到危難能東山再起,不料卻如此結局。
像王其乾這樣拆樓賣房的畢竟是少數,當時泰順家窮是窮,絕大多數豪宅仍完好無損。但是到了1938年,日本鬼子的一把大火,讓泰順家用200年時光和心血建造的近2000間房子,大部分化為灰燼。
1938年4月14日,住在清化鎮的幾個日本鬼子,闖到寨卜昌村一帶搶掠。當臨近寨牆時,被寨卜昌地方武裝開槍打死兩個,其餘幾個抱頭鼠竄。百姓們聽說打死了日本兵,怕日寇報復,紛紛逃往他鄉。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日軍便出動馬隊、步兵『清剿』寨卜昌。日本鬼子先用大炮轟擊,接著馬隊、步兵闖入村內,敲門撞戶,在對村莊進行了三天的殘酷掠殺後,臨走又將桌椅板凳等堆在一起,倒上汽油,放起火來,大火整整燒了三天,2000多間民宅化為灰燼。而泰順家近2000間房屋僅剩下400多間,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河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寨卜昌古代民居』。
對於衰敗的泰順家族來講,規模宏大的家族豪宅,是他們唯一可以引以為自豪的精神支柱。至此,泰順家族200多年的富貴生活煙消雲散。(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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