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西汉 昌邑王刘贺(前92——前59)
刘贺,西汉第九任皇帝。此人好玩、瞎玩、胡玩,结果玩大发了,把自己头上仅仅戴了二十九天的皇冠给玩没了。
(一) 喜从天降
刘贺能够登基为帝,纯属异数。
元平元年(前74)四月,年仅二十一岁的汉昭帝刘弗陵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后代。把持朝政十余年的大将军霍光率群臣着手挑选皇位继承人。
按照传统和惯例,过世的皇帝如果没有儿子,可在皇帝的兄弟中挑选继任者。此时,刘弗陵的兄弟中只有哥哥刘胥尚在人世,朝中大臣都倾向于他。
霍光犹豫再三,难以决断。霍光考虑的是:刘胥一贯道德沦丧,违法不羁,其父汉武帝刘彻都不愿意用他,一向忠实于刘彻的霍光能够违背刘彻的遗愿吗?而且,刘胥正值壮年,性格粗鲁,一旦即位,恐怕难以控制,将来难以收场。
恰在此时,一个郎官或出于公心,或受人指使,或看穿了霍光的心事,上书朝廷高层,讲了一番废长立幼的大道理,明确表示刘胥不是合适的人选。
霍光得了这阵及时雨,茅塞顿开,将奏文遍示同僚。丞相杨敞等人一向惧怕霍光的权势,揣摩出霍光不愿刘胥称帝的意思,口是心非地表示愿意听从大将军的安排。
霍光毫不怠慢,当天就以汉昭帝刘弗陵的遗孀皇后、也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氏的名义下诏,派人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准备立他为帝。
那个上书的郎官,福至心临,大笔一挥,换来了太守一职,成了大汉王朝的高级干部。政治家善演双簧,霍光当然也拿手。
此时年仅十九岁的刘贺的血统颇为不凡,是名震千古的汉武帝的孙子、汉昭帝刘弗陵的侄儿,袭父爵而为昌邑王。在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狂妄放纵,毫无节制。在他祖父的丧期里,毫无哀戚之色,四处游荡,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竟然能策马狂奔二百里,也不怕马蹄敲醒了他长眠的祖父。
此人的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面色青黑,眯缝小眼,鼻尖塌陷,胡少眉稀,身体虽然长大,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怎么看也不像个皇帝的摸样。霍光也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看中了这么一个宝贝浪子。
(二) 祸起萧墙
钦差大臣到达刘贺的驻地时,正是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王府的夜宴刚刚开始,或是一天的宴会尚未结束。灯光辉煌之中,刘贺跪听诏书,差点晕了过去,醉眼迷离地想:“这叫什么?这叫‘闭门家中坐,皇冠天上来’,‘皇帝轮流做,今夜到我家’!”立时大声吩咐添酒回灯重开宴,先搞一个登基预演玩玩。
他手下的官佐们酒未喝,心以醉,盘算着大王当了皇帝,俺们怎么也得弄个宰相、将军干干;就连王府看门的,也便啃骨头便想:紫禁城的大门,是个啥样呢?
第二天中午,刘贺下令开路。一路狂奔,仿佛身后有打猎的。傍晚时分,就到了定陶。半天功夫,飞奔了一百三十五里,弄得人仰马翻,车毁人亡。即便如此,刘贺仍觉得像骑着蜗牛,恨不能飞到长安。
到了济阳后,刘贺的兴奋剂失效了,渐渐缓了下来,思谋着寻点新鲜玩意,忙叫人去买长鸣鸡和积竹仗、听着鸡叫,玩着竹仗,他还不过瘾,又让家奴给他找来美女,拉上车帘,尽情地颠簸了一番。
疲惫之际,令人摆上酒菜,叫上几个马屁精、吹鼓手,大吃大喝,全然不顾他的叔父汉昭帝刘弗陵在长安的棺材里闭着眼想他。
到达长安城外的东郭门时,刘贺手下的明白人提醒他说:“大王来到长安,在登基之前首先要吊唁昭帝。按照礼仪,奔丧者看到国都,便应嚎哭。”刘贺一翻白眼:“我喉咙疼,哭不出来。”不一会儿,车马进了城门。刘贺忽然开了腔:“咦!城门与郭门一般高。”嘀嘀咕咕一番,喉咙也不疼了。
在汉昭帝刘弗陵的灵柩前,刘贺以“孝子”的身份哭了一场,向天下表明自己已经过继给死去的叔父了,有资格承继大统。六月初一,刘贺正式登基。在典礼上,他尊封上官氏为皇太后。
这个上官氏就是刘弗陵的皇后、霍光的外孙女、刘贺的婶母,现在成了刘贺的“嫡母”。上官氏六岁当了皇后,十五岁就成了寡妇和皇太后。这个未曾生育的女孩儿,凭空得了刘贺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儿子”,不知是喜还是忧?
当了皇帝的刘贺,不知收敛,玩心更炽。他把从昌邑带来的二百多人都召到皇宫,饮酒作乐,胡作非为通宵达旦。前殿尚摆放着汉昭帝的灵柩,刘贺居然下令搬来乐器,让人击鼓、吹弹、唱歌、演戏,把个灵堂弄成了剧场。
他横躺在一边,大口饮酒,大声叫好,声震屋顶,引得棺材窸窣作响,也丝毫不惧。听够了歌,看倦了戏,观厌了舞,他就跑去玩猪、斗虎。不过,他最拿手的是飙车。坐在原来应该四平八稳的御辇上,快马加鞭,风驰电掣,忽东忽西,速度绝对在百码以上,惹得宫中尖叫一片。
兴奋劲上来后,他如鹰捉小鸡,擒来汉昭帝留下的宫女,大肆发泄,并且下令:“谁要是把这事说出去,腰斩!”偌大的皇宫,成了禽兽的天堂。不仅如此,在他称帝的二十七天内,还向全国各地派出使者,搜罗新奇玩意,供其享用,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随他到首都长安的二百多名昌邑部属,纷纷被越级提拔,弹冠相庆,笑逐颜开;而决策迎立刘贺为帝的霍光等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奖赏,使得霍光等人极为警惕和恼火。
六月二十八日,霍光乘刘贺出宫游玩时,与亲信大司农田延年、车骑将军张安世召集群臣集会,面见皇太后上官氏,决定废黜刘贺。
在外面疯够了的刘贺,刚一回到皇宫,便被隔离,手下的二百余昌邑部属都被逮捕入狱,他本人被带到未央宫承明殿,跪在地上听完了废黜诏书。刘贺知道大势已去,心中懊悔,脱口而出:“我太笨了,玩不了汉家的事情!”霍光亲自上前,解下了刘贺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献给了皇太后。刘贺的皇帝梦,醒了!
霍光废黜刘贺的理由,表面上主要是刘贺在为汉昭帝服丧期间“荒淫迷惑,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实际上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政治斗争,权力角逐。霍光等人以为刘贺登基后,会对他们这一批有拥立之功的大臣心存感激,论功行赏,但大失所望。
刘贺称帝后,并没有对他们有丝毫的感激涕零、知恩图报的表现,反而置若罔闻,不置可否,却对自己从昌邑带来的人青眼有加,高看一眼,越级提拔,委以重任。 他在昌邑时的国相安乐就被任命为长乐宫卫尉,试图接管宫中禁卫的指挥权。
这使得霍光心生疑惧,大为警惕。以霍光的政治经验,敏锐地感受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威胁,心中油然而生“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于是先发制人,痛下杀手。
刘贺被废黜的当天,他从昌邑带来的二百名部属,除少数曾劝谏他的几个人外,都被处死,足以体现霍光对昌邑旧臣的惧怕与痛恨。
刘贺的失败,完全是咎由自取:一是不务正业,只知玩乐,不顾国事。在位二十七天,所下诏书涉及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无一关乎国事;
二是头脑简单,看不清“真天子”与“儿皇帝”的本质区别。自以为身居龙椅就可以高枕无忧,大有“莫余毒也”的盲目自信,低估了或是压根没有想过霍光的能量与决心,警惕性不够;
三是目光短浅,腹无良谋。不会笼络人心,也不会分化瓦解霍光集团,更不会将自己的班底安置在关乎身家性命的重要岗位上。虽然昌邑旧臣被不次拔擢,但担任关键职务的却了了无几;
四是闻过饰非,拒绝忠言。对他忠心耿耿的龚胜,苦口婆心,屡次劝谏,刘贺明知言之有理,却可笑地掩耳而走。事变前,光禄大夫夏侯胜权其不可离宫外出,提醒他有人可能乘机作乱,以下犯上。
刘贺大怒,斥为妖言,将夏侯胜打入牢狱;侍中傅嘉,亦多次劝谏,也被收监。刘贺身边不乏善人、能人、明白人,也不缺忠臣、谏臣、诤臣,但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结果必然是戴上的皇冠落地了,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刘贺被废黜后,被遣回昌邑,监视居住,昌邑王的爵位也被剥夺。皇冠丢了,王冠也背了,可谓鸡飞蛋打。八年后,他的继任者汉宣帝刘询对他仍不放心,怕他死灰复燃,亦怕别人拿他大作文章,密令山阳太守张敞暗中严加戒备。
张敞上书,说刘贺天性不仁不义,心中迷糊,不得人心,不足为虑。汉宣帝大喜,认定刘贺是无德无能之辈,掀不起大风大浪,遂封这个死老虎叔父为海昏侯。
数年之后,刘贺得尽天年,安然去世,终年三十四岁。废帝而得善终,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