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南朝 宋少帝刘义符(406--424)
刘义符,南朝刘宋的第二任皇帝,十七岁登基,十九岁被废黜,在位两年。此君唯知玩乐,不理朝政,最终惨遭飞来横祸。
永初三年(422)五月,开国皇帝刘裕去世,皇太子刘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四人,受遗诏辅政。
新皇登基后的头等大事,是主持先帝的丧礼,一方面恭送逝者,使其入土为安,并期盼他能早日升天,在云端里保护子孙后代和千秋基业;另一方面表明新皇是个孝子,以孝事亲,以孝治国,是合法、合格、合适的继承人,定能实现先帝遗愿,光大祖宗的事业。然而,在刘裕的丧礼上,却出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皇宫,前殿。刘裕硕大的灵柩静静地卧在那里,周围跪满了皇室宗亲、王公贵族。文武大臣,面带戚容,如丧考妣。只是迟迟不见仪式开始,因为丧礼的主角--新皇刘义符,不见踪迹。
众人心感诧异,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现场嗡嗡作响,如蚊蝇聚会。忽可间,一阵巨响传来,似乎是战鼓咚咚。众人大惊,猛然起身,涌向门外,抬眼观望,侧耳细听,难道是宫中发生了政变?
声响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果然是战鼓之声,来自皇宫后园。人们捂着耳朵,跑向后园,要看个究竟。
后园。两对太监全身披挂,手持木制刀枪,嘻嘻哈哈地互相“砍杀”,不男不女的嗓门格外刺耳。刘义符骑在马上,金盔金甲,手举宝剑,声嘶力竭地大喊:“杀啊,冲啊!”稚气的脸上,淌落汗水,涂满灰尘,但掩不住他的兴奋与喜悦。
原来,刘义符正在指挥太监们进行“军事演习”,准确地讲是一场游戏。刘裕是大将出身,曾经孤身一人追杀千余土匪,他的儿子刘义符算得上是将门虎子,天生神力,自幼爱好舞刀弄枪。此刻耐不住守灵的寂寞与无聊,溜入后园,组织了一场“战争”,着实过瘾。
围观的人群中,一向持重的徐羡之暗中叹气;心高气傲的傅亮大摇其头;鲁莽威猛的檀道济两眼放光;只有心事重重的谢晦若有所思。
早在刘裕生前,谢晦就认为刘义符玩心过重,不务正业,曾暗示刘裕更换太子,刘裕未置可否。刘义符登基后,谢晦担心他一旦知道自己曾经的建议,会惹来杀身甚至灭门之祸,一直在苦思对策。
谢晦的担心是多余的,刘义符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有心机,甚至可以说是得了“少年健忘症”。刘裕临终前曾暗暗叮嘱儿子,让他提防谢晦。刘义符把父亲的遗言当成了耳旁风,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登基后,他仍然重用谢晦,提拔谢晦为中书令,并保留领军将军一职。谢晦即可参与朝廷重大事务的决策,又负责皇宫的安全,既有政权,又握军权,是朝中超重量级的人物。
在那个年代,十六岁以上就算是成年了,而刘义符却像长不大的孩子一般,完全意识不到身上的责任和义务。他把国事完全交给四位顾命大臣,自己乐得逍遥,绞尽脑汁,大玩特玩。
除了排兵布阵,他还爱好做买卖。与东汉灵帝刘宏一样,他在宫中设了一个集市,亲自下场,扮作商人,吆三喝四,讨价还价,百玩不厌。
忽有一日,他可能是想体验劳动人民的疾苦,放下皇帝的架子,扮成纤夫,嘴里喊着号子,脸上淌着汗珠,在烈日下弯腰弓腿,亲自拉船前行,成了“拉纤”天子。幸亏他有一副好身板!
刘义符自以为天下无事,任意胡闹,但实际上刘宋王朝并不太平。刘裕死后不到半年,北魏大举入侵,宋军大败,大片国土沦陷,不过好歹稳住了阵脚,才不至于亡国。
徐羡之、傅亮、谢晦因此上书,请求处分。刘义符小手一挥:“算了,算了,别提这事了!”全然不将这场有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危机放在心上,仍然醉心于胡闹。
谢晦生性多疑,老是怕刘义符秋后算账,暗中下了换皇帝的决心。徐羡之、傅亮也觉得刘义符不是当皇帝的料,更担心将来刘义符身边的亲信夺了自己的权。经谢晦游说,三人一拍即合。为保险起见,他们拉手握重兵的檀道济入伙。檀道济一介武夫,想来钦佩三人,一说即准。
徐、傅、谢、檀这四条汉子,老谋深算,虑事深远。他们认为,一旦废黜了刘义符,继任人当属老二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聪颖敏捷,不易控制;而且刘义真与当时名士谢灵运交情极深,曾经放出话来:“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让谢灵运当宰相。”这是徐羡之等人不愿看到的。
他们利用刘义符、刘义真兄弟二人早已有的矛盾,上书诬告,挑拨离间。头脑简单的刘义符大怒,下令将刘义真贬为庶人。“四条汉子”暗暗得意,后患已除,该动手了!
元嘉元年(424)四月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济一马当先,徐羡之等人紧随其后,发动了政变。
此时的刘义符,尚在梦乡之中。就在昨天,他在华林园做了半晌买卖,又去当了一回纤夫,晚上跑到天渊游荡了一番,实在太累了,没有回宫,在龙舟上倒头便睡。
睡梦之中,乱兵闯入,杀了两个侍者,又砍伤了刘义符的“龙爪”,一惊之下,束手就擒,身上的玉玺和绶带,尽数被抢走。之后,刘义符被关押在他的故居太子宫。故地重游,刘义符有何感慨?是手痛,还是心疼?
徐羡之等人以皇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令,历数刘义符的“罪恶”,宣布将他废黜,贬为营阳王,立他的三弟刘义隆为帝。
丢了皇冠的刘义符,被撵出了首都建康(今南京),流放至吴郡,软禁在金昌亭。六月二十四日,距政变发动刚满两个月,徐羡之等人派使者前去追杀。刘义符见来者不善,仗着身强力壮,死命抵抗。
一阵肉搏之后,他逃出了昌门。追兵随后赶上,用门闩将他打翻在地,活活打死。龙无伤虎意,虎有害龙心,刘义符这个从未杀过大臣、也从未起过这种心思的皇帝,被自己一向信赖的大臣要了小命。
刘义符之死,表面上看是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这四条汉子,实际上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却是其父宋武帝刘裕,原因有三:
首先,疏于管理。刘裕行伍出身,一向瞧不起读书人。称帝后,他对儿子们的教育问题从未放在心上,既不聘请朝廷大臣或硕学通儒教导儿子,自己也无心考察监督,一味放纵,任其发展。皇子们入则与仆人相伴,出则与跟班厮混。此辈孤陋寡闻,行为粗鄙,皇子们焉能成为正人君子、家国栋梁?因此,刘裕的长子刘义符荒唐、此子刘义真轻浮,最后双双死于非命,便不足为怪了。
其次,识人不明。这一点从刘裕的遗言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临终前,他对刘义符说:“檀道济虽有才干,而无大志,不像他的哥哥檀道韶那样难以驾驭。”表明他对檀道济极为放心,但正是这个檀道济,亲率部下,闯入皇宫,擒拿了刘义符,成为废黜皇帝的急先锋。刘裕还说:“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正是他俩下令处死了刘义符。
第三,养虎贻患。在评点完三人后,刘裕话锋一转,严肃的告诫儿子:“谢晦常年跟着我南征北战,心眼极多,将来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是出现在他身上。”刘裕这次总算没有看走了眼,深知谢晦不会安分守己,是儿子的最大威胁。然而,他却不当机立断处置谢晦,而是让他担当辅政大臣,这不是养虎贻患,又是什么?玩心特重的刘义符,又岂能是老奸巨猾的谢晦的对手?
当然,刘义符也是咎由自取。早已成年的他,心理和行为仍是顽童,当上了皇帝仍不改浪子习气,没能及时完成由太子到天子的转变。失去了父亲的保护伞,他浑然不觉;大臣们的暗算,他毫无所知,一直沉浸在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之中。他死于安乐,死于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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