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说,传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灵魂游移出窍,重新走过这一生的路,将尘世留下的脚印一一拾起,收回。
这来自我中学时看过一篇散文《回归之路》,讲述藏族关于灵魂和葬礼的传说。莫名其妙,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习惯,时常整理行迹,销毁留痕,包括从前在教科书上的写写画画。
当然,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搬家时偶然翻出中学时代的作文本,本想扔掉,突然见上面抄着冯延巳的一首小令,“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云云……是为春日夫妻祝酒之词,陈愿执手一生,共偕白头。几年前在甄嬛传里突兀的听到这阙,顿觉恶俗无比,便弃捐勿念了。
实际上我很是讨厌言情小说的。无论在图书馆,在书店,每逢琼瑶张小娴等人的小说,一定绕道而行,即使我听过无数那里面的故事,也一本未曾细看。在我眼里,爱情并不是值得歌颂的事情,能感人肺腑,尚不足以惊心动魄。
努力回想,看电视哭得最惨的时刻,应是西游记,那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秋去冬来,雨雪霏霏,他头上已生青苔,肩膀粘着枯枝败叶,痴痴仰望翱翔的雄鹰,想起往日那恣意欢畅,触手难及,眼中泪光闪烁,恁的忧伤。我至今记得那段插曲,“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逍遥自在……”这时我就会哭得柔肠寸断,无论看多少遍。这该是我崇尚自由的滥觞了。
我对很多人说过,我的梦中情人,就是孙悟空,因为他不但神通广大且不会死,能陪我白头到老。
前两天看《世说新语》,记到晋代李婉,系出名门,不但美丽且是个才女,著有《女训》。嫁予贾充为妻,婚后也是幸福甜美,但李婉因父亲李丰之罪牵连被流放。贾充复娶妻郭氏,郭氏是出名的悍妒,宁愿饿死两个儿子也要杀掉和丈夫四目相对的乳母。后李丰被赦,李婉回到洛阳,皇帝特许贾充置左右夫人,迎归李婉,但郭氏不许,破口大骂,贾充只得为她筑室永年从此不再相见。后来李婉的亲生女儿做了王妃,恳求父亲接回母亲,贾充仍旧不敢。这典故乃是个千古笑话,有郭女无嗣之成语,历史人物贾充也上了古今惧内排行榜。
只是不知那之后漫漫岁月,如流时节,李婉是怎样度过的。记得古代联句体诗里还收录有贾充和李婉的定情名作《与妻李夫人联句》,诗中贾充对李婉道,“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
相知容易相守难,而今才道当时错。这事儿并不少见,大凡骚人墨客难免有此典故,诸如《上山采蘼芜》,陆游之于唐婉。有人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诗经》最悲哀的句子。
在李清照为丈夫赵明诚所做《金石录》后序中,描述过夫妻二人年轻时,节衣缩食的搜集金石而甘之如饴,每日饭后赌书泼茶的甜蜜生活,字字回忆,温情缱绻。我想纳兰词名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一定也受过这个记录的启发。
可李清照四十六岁时再嫁张汝舟,尽管是个处处不及先夫的男人,但起码承诺她一个安心的生活。只可惜张汝舟婚前的甜言蜜语尽是欺骗,他看中的不过是李清照和赵明诚收藏的金石文物。李清照在丈夫死后便带着二人搜集整理多年的金石文物,跟随南渡朝廷一路颠沛逃亡,保存下来的少之又少。婚后张汝舟发现这一事实十分不满,几次索要未果之后果然露出青面獠牙,对李清照拳打脚踢,最终李清照不惜玉碎,将张汝舟为官的种种罪行告发,结束了两个多月的婚姻。这件事情成了李清照一生污点,后世文人多粉饰之。
李清照没有白首偕老的隽永爱情,即使在丈夫活着的时候,她不得不忍受丈夫蓄养姬妾歌妓,《感怀诗》等作品可以为证。李清照和赵明诚一生没有生育,虽然李清照为此痛苦了一辈子。我估计这也不一定是李清照的原因,因为赵明诚和姬妾们也没生出来。
史书多称他们为美满姻缘,但不知道这样的婚姻美满在何处?
古来才命两相妨。女人的智慧才华即使能杀伐决断,攻城略地,也不如一份白首到老的感情。唐明皇带着众皇亲国戚赏奇花异草时,骄傲的指着贵妃道“不及朕的解语花”,看来贵妃也不全是因美貌而博得君心,可惜比翼鸟和连理枝都没做成。
真想不堪,奈何人事。
可能古往今来,唯一能打动我的爱情故事,只剩那个“不辞冰雪为卿热”的荀奉倩了。
白头到老,同生共死很重要。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是我的母亲。
父亲过世后的一年,我才渐渐发现,母亲像个未经红尘风霜的孩子,任性,处处要人迁就,丢三落四,爱撒娇,甚至连灯泡都不会买。我对她说,你怎么会如此无知又幼稚。她便笑着回忆,说几件和父亲的琐事。然后,便剩满眼哀伤落寞,我总能透过她早已没有光泽的眼睛,看到内力蕴蓄的泪。那时候我就故意不理她,十分冷淡。并非狠心,而是我不知道如何分担。即使我是他们的女儿,爱情终究是两个人的回忆,那是亲密无间,没有缝隙。
我开始意识到,如果这不居岁月无人陪伴,让荒芜在心中蔓长,回忆被流放,也许世间的光热亦同黑暗了。除了失眠没有办法,我尽力改掉了一切对身体有害的习惯,我想健康长久,才能得漫长。
于是,我认真又执着地问坐在对面的相亲对象,你抽烟喝酒吗?
我仍旧不信山盟海誓。但白头偕老,是一个朴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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