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山去武昌时坐的是“拼车”,暮色中出发,天下着小雨,雨点随着驰速的车辆在灯光下一路闪烁划过。司机是一位小子中年男子,划过的雨点和灯光让我看到他黑黝黝的脸上写满一脸的沉重。因为少拼了一个人,可天黑了又不得不出发,他让原有的三位客人一人帮他承担10元钱,他自己承担30元,客人和车主达成共识,我心里暗暗作好了多帮他承担一分的打算,看着他沉重的脸,心有不忍,虽然我也不是富人,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小人物,我们都是小人物,以各种不同方式讨生活的小人物。
因为前路是为踏寻李自成而去,所以心里不免会联想到李自成,当年的李自成也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为了生存而努力的小人物,出生前后,正是明末多灾多难时期,明王朝处在风雨飘摇的破败里……
车子上高速后,开始飞驰。司机接了两个电话,我坐在副驾,所以听得清楚。一个小女孩叫爸爸的声音,司机简短一句话:“听话,乖!爸爸在开车,你今晚在湄水。”我知道,湄水是县城以南的一个村子。暮色一阵阵压下来,如眼前小个子司机沉重的脸,看着他那张写满岁月风霜的脸,让我本善良的心柔软得有了疼痛。其实我知道,这是他的职业,可我为什么看到了疾苦?那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奔波的疾苦。也许为了缓解心情,他打开了车内的音乐,一首首深情老歌在夜的黑中升起,令我的心,一下子舒缓开来。我是一个听曲比较挑剔之人,可这位有着沉重表情的司机,他车上的歌曲,几乎曲曲都是我喜欢的。这些美好的乐曲,让我对沉重的他刮目相看。原来,沉重里,潜藏的是一颗浪漫而美好的心。于是笑着赞美他有品味,听到我的赞美,可喜的露出了笑脸。一首任贤齐的《任逍遥》唱起:
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
有志气高哪天也骄傲
就为一个缘字情难了
一生一世想捕捕不牢
相爱深深天都看不到
恩怨世世代代心头烧
有爱有心不能活到老
叫我怎能忘记你的好
这歌声让我莫名的难受起来,望着车窗外飞驰的黑,竟然有“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感伤。那一刻,想到的,仍然是李自成,仅只在世上活过39岁春秋,却永垂千古的李自成。李自成出生前,其母亲梦见一个穿黄衣戴王冠的人揭帷而入,于是给自成起“黄来儿”乳名,少时顽皮,又称“闯儿”。6岁入私塾,13岁母亲病故。随着母亲的故去,当过寄食和尚,给大地主放过羊,牧过马。长大后学过打铁,当过酒佣,种过地,学过拳术。直到贫病交加的父亲去世后,他与侄儿李过相依为命。一直在生活的最底层,单薄挣扎。单薄的出生,坎坷的命运,却为来日的英雄埋下了伏笔。个人的命运,与时代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车到武昌火车站的地下停车场时,司机没有拒绝我帮他多承担了一份,也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双手举起我的大箱子一直帮我送上走梯,直到我乘上电梯后才离去。那一刻,反而让我感激和不知如何是好。我懂得,人与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份心意的善为,有多么重要!它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但得到的是彼此尊重带来的温暖与回馈。那一刻,是超越感激、人与人之间可贵的平等。
李自成21岁时,即明朝天启6年,应征到了银川驿当驿卒。对于命运多舛的他当是可喜地吃上了“官粮”。然而,命运却一次次捉弄他,在他手上一连死了多匹驿马,丢失过公文,杀死不贞的妻子韩氏。一连串祸事让他被米脂知县关进了监狱。有叫艾同知者,趁李自成危难时索债,并唆使米脂知县再次将他打入死牢。后来,在狱卒的帮助下越狱逃脱……
武汉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客人让火车站永远是人声沸涌。离我乘车的零点还有几小时,找个位子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书一会儿微信,身边的旅客换了几拨。沉浸自己世界里的我,突然让一阵酒香袭来而抬头。只见我身边两位乘客,面前放着大大的行李包,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色的穿着,一看就是在外打工归家的旅人。坐我旁边的一位拿着一瓶简易的瓶装酒,时不时地抿一口,没有任何下酒菜,可见此人酒瘾之大。我笑着把我包里的咸鸭蛋给了一个他,这位大哥很给面子地接了我递上的咸鸭蛋,并慢慢剥开就着下酒,我很感动他没有拒绝我!也只有如他一样纯朴的人对人不设防。如今的社会,有多少人一层一层地包裹着自己的心,生怕你给的东西是否有毒,生怕你的套近乎会有什么企图或歹意,即使有人倒下了,也还得考虑考虑能否上前帮上一把。不信任的围墙,遏制着人性里善的第一反应。
我不知道,在李自成时代,人与人之间有多少信任或不信任。
李自成成功越狱后,如一艘无灯的海上航船,在跌宕的命运里浮沉,直到带着李过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投奔高迎祥部下,深受高迎祥信任。在战场上,充分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被命为“闯将”。在缺少温暖没有平等的宿命里,李自成揭竿而起,与命运一搏!那一年,他不过23岁的年纪。
跟喝酒的大哥攀谈了起来。大哥说他今年60岁,陕西汉中人,有两个孩子都已成家。他来武汉修三号地铁几个月了,三号地铁很快就要贯通了,他们的活也就结束了,出来几个月也想家了。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说4000元不到,工作10多个小时,都是地下的活,所以没有白天黑夜地干。不禁感叹,在我们享受现代化快捷和高楼大厦的时候,身后的城市建设者,这些被称作“农民工兄弟”的城市建设者们,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当听说我要去陕北时,两位大哥高兴地为我介绍陕北风物,并说李自成的故乡就在那里。与两位大哥的短暂交流,感觉自己接上了地气,本善的心有了更多的柔软。
每一个时代多数人是平凡的劳动者,只要你给他一个安稳地做平凡人的环境,他就会安于平凡,乐于奉献他的平凡和智慧。我们所处的社会是一个少有的繁盛时代,同时它不置可否地存在着某些诟病,信仰缺失,人心不古。近些年,我们的社会试图在努力改变不好的一面,希望通过改善,让向善的美好,人人能感受得到,人人能回归到本善。
当“哐当哐当”的车轮带着我启程时,我的心,向着陕北方向,开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既复杂又有着朝圣意味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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