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霞
那年弟弟八岁我十一岁。燕子在屋檐下忙着筑巢,门前两棵三楼高的柳树,新绿鼓胀,白白的柳絮,满院飞舞。院旁的田野里有许多花在开,红的,蓝的,黄的。有种植物,开着小白花,紫色叶片。轻轻一拔,小块茎就露出来,黑的,只有黄豆粒那么大。也有蚕豆大的,这就需要动用小锄头,往土层里刨才能取出来,我们叫它“老鼠屎(中药名天葵子)”。
这叫“老鼠屎“的不好看,也不能吃,没人愿意瞧上一眼。
那时我们真馋,就瞄准妈妈买了什么好吃的没有。母亲变着法子藏吃的,碗柜里箱子顶。我和弟转动着小脑瓜找。有次妈妈买了包东西准备去看生病的邻居。四四方方,用牛皮纸包着,搁在柜顶,我们踩着凳子也难看到的地方。弟启用比狗还灵敏的鼻子,根据蛛丝马迹,寻到了。说不出的欢喜,他窸窸窣窣,从下面掏出一个小洞,轻手轻脚,抠出半块。覆着厚厚白糖粉的橘饼,橘子的香,白糖的甜都有了。他没忘我这姐,两人一起,共同作战。当然心里是惴惴不安,害怕责怪,甚至一顿“竹笋炒肉”。贪恋那点甜味,就如猪八戒吃西瓜,一块,两块,最后整包橘饼只留下空空的壳。不知妈妈,拿起空纸壳,怎么想。妈妈一定很生气,也无可奈何吧。
其实爸爸是给我们零花钱的,每星期一角。
我们住在矿山的学校里。一座小四合院,后面有山,前面大片稻田。夏天,下课铃声响,手里有钱的孩子蜂拥着,往校门口跑。那里有背着白色泡沫箱子的阿姨。递过去五分钱,想要“白糖冰棒”还是“绿豆冰棒”。阿姨揭开箱盖,掀起厚厚的棉絮,手脚麻利,递过来。手里有冰棒的,舔着,吮着,嗞嗞有声。没钱买冰棒的,眼里生出了舌头,巴巴看着,嘴里生了津。过意不去,或者昨天尝过别人冰棒,伸出手去,让眼红的,舔一下。就一下,手赶紧往回缩。
夏天一过,就有挑着箩筐,卖米糖的人来了。糖,奶黄的,像一个大大的月亮,躺在竹筛里,上面蒙着布。爸爸说卖米糖的老头,经常在门前的水沟里搓洗盖布,不卫生,也阻止不了对米糖的喜爱。它整个占领了我的嗅觉、味觉。口袋里躺着一分钱银毫子,也去换取掌心小块米糖,伸出舌头,小心舔,那掌上的甜,一丝一缕把心填满。
四合院离矿上的商店还有一段路程,除非是积攒了更多的钱,我们会上那儿买些柿饼。黑褐色的柿饼,上面一层白白的霜。一点点咬着吃,软软甜甜,能甜到心口里去。奶糕,四四方方一小块,几小块包成一纸包。本是婴儿食物,需开水冲泡,怎么来得及,买了,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沙沙粉粉,奶香满溢了出来。常常想,自己要能往回变,天天有奶糕吃该多好。
听说这种叫“老鼠屎”的小植物能做药材,废品回收店正在收购。如春风吹过。自己能挣钱,想买米糖就能买米糖,想买冰棒就能买冰棍,想买奶糕、柿饼都可以。一个个小心思全都发了芽,见长。
星期天或者下午放学,铁环弃置一旁,陀螺被冷遇。跳房子、打石子、跳马、丢沙包的游戏没人玩。提着篮子,拎着小锄的队伍就出发了。地头、田埂边、山脚下,都有我们小小身影。这些冬天半山腰寻枯草烧火玩。春天满山摘树莓,紫云英地里打滚。夏天院门前小河里游泳打水仗、捡小鱼。秋天田里抓泥鳅,山上采蘑菇的人,全都被找“老鼠屎”这件大事占据着。
有时也会起小小争执,同时看上一块又密又大的。手上就要加快速度,或者闹出点小矛盾。后来谁先看到,就对着那块划一个圈,大声而庄严地宣布:“这块我包了!”旁人是不能再往前靠,只能自己也去包一块地盘。
我们天天放学出门,父母呼唤才记得回家吃饭。“老鼠屎”采回家,妈妈帮我们洗干净,晒干。
一个春天,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收获。
爸爸领着我和弟弟去收购站。装满了“老鼠屎”的袋子,在父亲手里来回摆动,好象我们的心情,飘呀飘,期盼,喜悦,激动。我和弟弟叽叽喳喳说过没停,谁卖了多少钱,谁谁的又卖了多少钱。我们的比他们的多,想着就美。一向严肃的父亲都被我们的快乐所感染,时不时和我们说几句。
经过商店门口,往里瞄了几眼。玻璃柜里,奶糕、柿饼整整齐齐摆放在那。想着马上就有钱买了,心里是从没有过的美。
收购站工作人员接过爸爸递过去的布袋,哗的倒在秤盘里。它到底有多重,答案马上就会出来。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收购人员称好重量,在算盘上噼噼啪啪扒拉了几下,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摞钱,交给爸爸。握在爸爸手里的钱,厚厚一摞。
大年三十晚上,或者初一早晨,我和弟弟会欢欢喜喜接过妈妈给的压岁钱,一张崭新的五角钱纸币,印有纺织女工,紫色的。
爸爸将钱分成两份,每人五角。那年,我和弟弟通过一个春天的劳动,也拥有了这样一笔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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