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顺龙
老街位于紫水河的东岸,长长的,用老街人的话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一条街。自水浮桥头沿河,延伸至农科所的大片田垅,足有三、四里地长。间隔大约百十米,便留有两米来宽的巷道,方便老街东边的居民,到紫水河洗涮用水。而依河的街西边,家家户户都直通河岸,但凡用水,洗衣洗澡,打开后门,到自家的专用码头,整条紫水河如自家私河一般。
老街曾经是一条繁华、车水马龙的商业古埠,湘南通桂林的要道,路面全部是门板宽的石块,街两旁商铺、伙铺、包子铺、小酒馆林立,还有邮局呢。
老街以前都是木结构的。
甲家与乙家,乙家与丙家,屋连屋,墙共墙,很难分割清的。仅以一块薄薄的木板作为间墙,由于年深日久,有的地方能伸进小孩的拇指。小气的人,有时夜晚电灯都不点了,借着左右邻居木板间隙透过的昏黄灯光度日。冬天,卧房的门是不能完全打开的,至多开到百分之六十。夜晚怕冷,卧房门后,放有小便的尿桶。有人起夜了,哗哗的小便声,左右相邻的几家,都会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在自家床头尿尿。
谁家如果有咳嗽的老人,第二天小半条街的人,会因睡眠不好,眼圈发黑、浮肿。
于是,有讲究的人家,又有人在公家上班,搞得到报纸的,每年过年前,都会用报纸把隔墙木板糊起来。来年,在发黄了的旧报纸上,再糊新的。满屋的油墨香,煞是好闻。
有时,大人训斥闯祸的小孩,小孩规规矩矩地垂头聆训,其实是在看报纸。
清晨,阳光从刚睡醒的云层中温吞吞地探出头来,老街醒了,犹如初吻的少女睁开了眼。水蒸气飘袅的紫水河河面,三、五只竹排,若隐若现地收着昨夜布下的丝网。入网了的鱼儿,徒劳地挣扎着,企图返回生息的河里,鱼嘴悲恸地张合着,鱼身闪耀着动态的银光。
正午,太阳刺眼地直射紫水河,棉花垛似的白云在河底翻滚、飘游,小鸟在河底的云间蹿飞;一拨拨老街人叫“标杆子”的不知疲惫的小鱼儿,在枝头垂水的杨柳间嬉戏;只有知了的鸣叫,在打破这凝固的、静态的热闹。
黄昏,炊烟袅袅。唐家的小猪崽逃出栏后懒洋洋地躺在蒋家的屋门口。李家的半大土狗追得周家的几只鸡满街飞跑,一地鸡毛。
老街有段时间叫反修路。门牌78号家的小孩,与158号家的同龄伙伴正玩着,吃饭了,端上碗挟上菜,一边吃一边接着玩。街上不时有端着大海碗的人,从街头吃到街尾,或街尾吃到街头,谁家有合口的菜,挟上两筷,或者干脆坐下,喝上两盅,敲着空碗回家时,脸已微红了。
夏天的夜晚,老街人都不关前、后门的,夹杂着丝丝鱼腥的河风,穿堂而过。也有人家,把竹床架在街上,聊着聊着,响起了鼾声。
午夜前,不时传来嗵嗵的击水声,那是晚归的人下河洗澡了。
夜深了,偶尔,夜巡的河鱼跃出水面,击碎静谧……
(作者系东安人,现居广东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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