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宝峰寺的山门殿,来到天王殿的庭院,我看到一位年长的法师在那里点香。
我在院子里站定,内心感到出奇得静,静得听得到自己的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停下来了,就连树梢的风也缄默不语。这里是旅游胜地,不时有导游高亢的嗓音响起,可是,这丝毫扰不到院子里的寂静,这里的安静是如此之深,任何声音在这里都如雨入深壑,搅扰不起丝毫尘烟,这一方庭院自顾自默守着千年道场的雍容气质,如万顷碧波澄之不清扰之不浊。
唐宰相裴休来到此地,亦曾有赞叹为“灵胜地”,到此一洗凡尘俗念,连功名都可抛弃不要了。
在此盘桓数日,日日随众上殿、过堂、作务,晨钟暮鼓,木鱼梵呗,已成日常乐章,作息只听打板,随分而安,尘滓尽去,全然无思无忧。日则收拾茶室,洗盏净地,或于客寮打扫房间,拆洗禅被,整理禅垫;闲暇即静坐读经,或步出寺外,看菜畦青葱,或望远山淡然如画。
山中无甲子,时日愈久,愈不思转移,久久薰修,心境了然平阔,自觉无名无姓,无知无识,全然脱去种种欲望,种种追逐,种种伪装,内在的无为真人渐然显发,逐浪红尘暗自隐退,到最后皮肤亦脱落在地,唯剩一真实。人人刻意为着自己编织着种种华丽外衣,施施然行走于天地,其实别人看你未必如此显赫华美,一切的粉饰不过是皇帝的新衣,为博他人赞叹日日奔忙,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内心的修行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个世界里,与自己对视,彻底看清那个矫饰的自己,唤醒沉睡心底的自性本真。
我的不思前行,牵动着同行者林的神经,因为我们还有很多寺院要参访。林说,你为何喜欢这里,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这里原本平常,没有崎崛的山峦,没有迷人的川流,甚至没有特别的风景,一切是那么安然自适。寺内每个大殿外都有千年古柏,枝干华茂,蓊葱郁盛,千年古树在这里是那么平常,随处可见。参天的柏树下,矢车菊、韭兰不弃微末,自顾自开着美丽的花盏,这里冬令如春,这里新老并茂,这里佛学院的年轻僧人和寺院年老的僧人一同上殿,有耄耋老人,也有七八岁的孩子,每个人都秉持自己的操守,做好自己的本职,或洗碗拖地,或分菜添饭,或普佛回向,或接引众生,或孜孜课诵。
有一对母女来寺院问疑,信了佛法却不知如何行止,举止行事恐怕有违佛法,怕遭受佛菩萨怪罪。知客师慈悲地请他们住寺,并关照,多听一听寺院的钟声吧。
钟声响了,扫荡干净所有六尘滞留的情绪,还有徘徊树梢的风,心下空明一如净域。
寺院的钟声,恭闻一度是幸,日日聆听是福。
钟声是桥,一头连接着凡尘,一头挑起祖师西来意。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宝峰寺位于江西靖安县宝峰镇宝珠峰下、之滨。宝峰寺原名泐潭寺,又名法林寺,为马祖道场。大概在唐天宝年间,一位来自陵开元寺(今南昌佑民寺)的水潦和尚来此游方,倦即歇脚,甘泉饮罢,倚石憩息,仰观青山峰峦相连,宛若龙蟠,见此瑞象,遂筑庵宝峰山下。寺即建成,水潦和尚自然要请自己的师父马祖来此弘法。马祖恰恰是个游方四海弘扬禅法的高僧,足迹遍天下。他与众徒同游宝峰,悠游山水之间,见"沿壑平旷,顾而乐之",他相中了宝峰作为归葬之地,而且预言一个月后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将圆寂。马祖回钟陵开元寺不久,染疾卧床而逝。弟子们遵其生前遗嘱,灵骨舍利归葬宝峰。八角单檐的马祖塔亭,至今依然屹立于宝峰寺内寺内,亭的一左一右,有两株近千年桂树,绿荫覆地。
宝峰寺在历史的烟雨中,几经兴废。现在的宝峰寺为一诚老和尚1993恢复兴建。与寺院相邻的是江西省佛学院。山门的围墙山嵌入了“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八个大字,这是马祖禅法。马祖道一师承怀让禅师,得师心印后,在洪州的开元寺说法,使开元寺成为江南佛学中心,一时“天下极盛佛法,无过洪府”,以“即心是佛”、“非心非佛”和“平常心是道”为宗旨,形成了风行天下的“洪州禅”。
马大师定是个性情别致的老人,开示方法也别出心裁。水潦和尚初参马祖,问“何为祖师西来意?”马大师很郑重地说,“礼拜着!”水潦和尚恭敬下拜,不想马大师飞起一脚,把他当胸踏倒在地。水潦和尚起身抚掌大笑:“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毫头上,识得根源去”。因着这一脚,水潦和尚居然开悟了。
洪州泐潭法会禅师,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马祖曰:“低声!近前来,向汝道!”便近前,马祖一巴掌打过去说:“六耳不同谋,且去。来日来。”
又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祖曰“即今是甚么意。”
僧问:“如何得合道?”师曰:“我早不合道。”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便打,曰:“我若不打汝,诸方笑我也。”
怀海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马祖曰:“是甚么?”怀海曰:“野鸭子。”马祖曰:“甚处去也?”怀海曰:“飞过去也。”祖遂扭其鼻,负痛失声。马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
飞脚,掌掴,扭鼻,杖打,反问,或干脆装病不语。在马大师的恶作剧里,纵使不知祖师西来意,内心的障碍和妄想执着定被这个怪异的老人打掉了。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拈花微笑,祖师西来之意,岂可语传?从佛教学院派到平民化,从巍峨的殿堂到日常生活,马祖把无尽的禅意引领进世俗生活的长河。世俗世界就是佛国净土,举手投足,扬眉瞬目,平常的生活蕴涵着佛法大意,一念清净,与佛等身。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佛只在自心,何向外求?
随着季候的推移,总有梅子熟透。
大梅山法常禅师初参马祖,问:“如何是佛?”马祖云:“即心是佛。”常即大悟,后居大梅山。马祖闻师住山,乃令一僧到。云:“和尚见马师得个什么,便住此山?”常云:“马师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这里住。”僧云:“马师近日佛法又别。”常云:“作么生别?”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常云:“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祖,祖曰:“梅子熟也。”
不扣洪钟,不伐雷鼓,不识其音响。不住寺院,怎可识诸祖师百般用心,怎可识自己真面目?这里再现着千年前悠慢的生活,这里安守着最宁静的气场,这里传承着“平常心是道”的佛之密语。
钟声响了,在夜里。深远无极,在天地间回荡。
钟声响了,天还未明,千山万壑已随钟声醒来,从树梢滑过的是昨夜的风,还是心上的梦?
叶灵犀专栏《禅溪》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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