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药山看箭:
僧问澧州药山惟俨禅师:“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麈?”药山云:“看箭!”僧放身便倒。药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僧便走。药山云:“弄泥团汉,有什么限?”雪窦拈云:“三步虽活,五步须死。”
棋有棋路,茶有茶道,剑有剑式。胡先生以这些艺术的路数试以言禅,诚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是《碧岩录》选出百则公案,试图找出禅风禅法,也是勉为其难,只怕给不少人以偏概全之误。一路披看解读,知禅并无定势,每一次都是新的开始。三言两语之间,宾主应啄之际,却包含无穷的神秘。看他们交接往还,如古时买卖人把手笼在袖子里头讨价还价,最后到底成交几何,我等站在一旁的,觑得三分两分,便手舞足蹈,得忘形之乐而不自知也。
有僧向药山讨教:糜鹿成群,差不多一般的模样,我如何能分辨出那鹿中之王,而能一发即中呢?药山喝道:看箭!那僧便作势中箭的样子倒地。看来他早是作好了准备,自认群僧之中,健蹄利角,舍我其谁啊?《碧岩录》中,圆悟禅师也是这样评的,“惟有麈中麈,是鹿中之王,最是难射,此麈鹿常于崖石上利其角,如锋芒颖利,以身护惜群鹿,虎亦不能近旁。这僧亦似惺惺,引来问药山,用明第一机。”药山识得他的伎俩,斥他“死人”,喝叫侍者将其拖走。僧自感惭愧,爬起来溜了。此时药山适时开示众人:泥捏的罗汉,有模样而无神气,明心修性,不是这样的。所以圆悟禅师在这一节的垂示中一开始就指出,真正的禅者,法战当中,当具有搀旗夺鼓的勇气与手眼,即使是千佛万圣列阵于前,也不能让他受窘。
药山一声“看箭”,再见禅的彻底的革命性。一切概念,无论多么奇特高深,拘泥自得,便成“死汉”,一句“弄泥团汉,有什么限?”便已结案。后来雪窦师的关于“三步虽活,五步须死”(三步之内还能应付,五步以内必落败于虎口)、“五步若活,成群趁虎”(五步之内若还能对敌,则此麈王便可率引群鹿袭杀猛虎),都有点事后诸葛的味道,不算重要了。是不是所谓的“陷虎之机”,能叫药山败阵,那还不一定吧。
(检书烧烛《看花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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