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初秋,晚上6点30分,我从某市登上了由乌鲁木齐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原本6个人的硬卧车厢内,算我在内,只有3名乘客。一位60多岁的老人,一位年纪和我相仿的刚上车的年轻人。落座后,我和老人是对面下铺,那位年轻人则在老人的上铺。老人显得有点疲乏,年轻人显得高傲,我则因为心情不好,也不愿说话,车厢内长时间内保持着沉默。闲来无事,我拿了一本书,躺下来看书,老人好像在悉悉索索吃东西,年轻人戴着耳塞在摇头晃脑的听音乐。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梦中,隐约听见轻微的呻吟,侧身继续睡。事实上,我早已习惯外面世界里存在的热心或者冷漠、警觉或者疏忽。然而,老人不间断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使得我无法入睡,我起身走向老人,问询,得知老人头晕、恶心,我摸了摸老人的额头,额头凉凉的,但有细细的汗珠,我给老人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了几口,征得老人的同意,我去寻求列车员帮助。大约半个小时后,列车员领着一名中年医生来了,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还询问了老人一些问题,给了一些药,说并无大碍。医生特别交待列车员,多喝水,列车停站时,最好让老人透透风,另外要吃清淡食物。列车员对着我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仿佛我刚才不存在似的,老人沉默着,目光中充满着探询,显得非常无助,我很坚决的答应下来。也许是服药了的缘故,老人不再呻吟,看看表已是夜里9点多,我又躺下了,可是已睡意全无,拿起书来,没看几分钟,熄灯了。那一夜,我搀扶老人上厕所3次,停车时,带他通风2次,到过道通风3次。当然,到第二天,老人就更依赖我了。早晨,等我醒来时,火车已过西安,上铺的那位已经下车,老人看起来已经起来好久了,我从餐车买了大米稀饭、馒头,和老人一起吃了,这时候,我才细细地打量起老人来,老人头发花白,国子脸,大眼睛,大嘴巴,脸色蜡黄,浅浅的老年斑布满了面颊,显得非常慈详,精神也好了很多。老人再次上厕所时,我跟了进去,很自然地帮老人解开裤腰带,帮老人解决。仿佛只是一瞬间,30多小时的旅程结束了,我知道了老人是山东人,68岁,胜利油田退休工程师,喜欢书法,现居山东泰安,这次是去曾经工作过的新疆看老朋友,再到北京看儿子,最后从北京回泰安。临别时,老人坚持要了我的通讯地址,但我没有要他的任何联系方式。结束出差任务返回单位后不久,收到了老人寄来的包裹:一件白色的李宁T恤,盒装的山东煎饼,一个字条,字不多:谢谢曾经的照顾,有机会来泰安做客,电话XXX,老朱。我收起了字条,并未当回事,何时才有机会啊!老人很细心的,就因为他呕吐时,脏了我的白色T恤,他在补偿我。此后的几个月里,通过几次电话,以后便慢慢淡忘了。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年过去了,我偶然有了一个去青岛开会的出差机会,原本这样的美事轮不到我,但上司女儿要参加高考,单位就让我去了。三天的会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两天,组织者安排青岛旅游,当晚,我试着拨打老朱留给我的电话,电话通了,我们都很意外,我意外的是电话居然能通,老朱意外的是我还惦记着他。我毫不犹豫放弃了青岛旅游的机会而去了泰安。按我们的约定,我和老朱在车站售票厅见面了。仅仅两年时间,老朱显得苍老了许多,背明显的驼了,但我还是很快认出了他,但老朱显然没有认出我,后来,他说我胖了。在他的坚持下,我没有登记宾馆而直接去了他家,一路上,我竟然无话,倒是老朱,一直在喋喋的问个不停。他家的房子不大,两居室,也就80多平米,室内陈设简朴,但收拾的非常整洁,朱阿姨年轻很多,人也利落,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老朱这辈了艳福不浅啊!已近晚饭时间,朱阿姨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味道鲜美的蝶鱼,我吃了很多。我们还喝了点啤酒。老朱70岁了,到了随心所欲的年龄,显得宁静、知足。老朱给我看了他研习的书法作品,字迹飘逸洒脱,如行云流水,但功力略显不足,布局也欠火候,在他的提议下,我为老人留了一幅小楷《陋室铭》,老人赞不绝口。晚上9点,朱阿姨先去睡了,并嘱咐我们早点睡。老朱安排我冲凉,他则进进出出的为我服务,一会儿给我递浴液,一会儿给我递毛巾,忙得不亦乐乎。轮到他冲时,却怎么也不让我帮忙,甚至不让我站在里面。我如愿和老人睡在了一张床上,在矛盾了很长时间后,在老人的呼吸已经均匀的时候,在想到也许是和老人最后的一次相聚时,我的手轻轻伸向了他的肚皮,老人摸了摸我的手,轻轻的向上移动,并握着了我的手,我的感觉木木的,手心里浸漫了汗水,老人的手温暖而柔软。“我想,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吧?”我问道。吃过早饭,我推辞了老人的所有安排,也取消了再待一天的打算,直奔车站。临别时,我们紧紧的拥抱,老朱不断的拍我的背,我深深的吻了老人的面颊。火车远离了泰安,远离了老人,我突然感觉到如释重负,也终于明白了不辞辛苦来时的心情,即希望发生什么,又希望什么也不发生,是的,我还想要什么呢?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像做梦一样,虽然太过短暂,但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曾经在我内心深处羁绊了两年光阴,所以,我宁愿相信,某些相逢是命中注定的!后来再打电话过去,得知老人已于半年前去世,病因不明。写下此文,算是对老人的悼念,也纪念我们之间偶然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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