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秧,是水稻插播过程中重要的一环。
清明前后,父亲遵从“懵里懵懂,清明播种”的谚规,把包裹在箩筐内已经爆出芽头的稻种撒进水田,再用塑料薄膜遮盖起来,防备低温对嫩秧造成伤害。
至芒种节气,稻秧已经长到有半尺多高,看上去绿汪汪的一片。当父亲把预备插播的水田全部翻犁耙平后,他便吩咐我们兄妹下到秧田里拔秧。
拔秧,即把稻秧从泥巴里拔出来,听听似乎很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就不简单了。
有些秧苗拔出来时,秧兜部位会带上来一大坨泥巴,得紧捏住稻秧中部在水里甩打,直至泥巴被甩洗干净;有时会听到“咝”的一声,那是稻秧被拔断了,秧苗杆握在手中,秧兜却还在泥巴里。父亲正告我们,手尽量伸到秧兜部位,拔出时要倾斜一个角度(45度),均衡使力。
父亲的正告应是冲着我来的,两个妹妹辍学回家已经多年,早已锻磨成种田的熟手。我却不一样了,第一次下田,第一次拔秧,准确地说,是学着拔秧。虽然有妹妹们的示范可以模仿,但只要一接触到父亲严厉的目光,我的阵脚便会骤然慌乱,一慌乱就出现问题:不是把秧苗拔断,就是把股秧弄得参差不齐。(股秧兜部不齐,插种时不好抓取。)
“哥哥要有耐心,腰要弯下去。”两个妹妹在身旁熟练地拔秧,不时回头开导鼓励我。
妹妹们不时的开导鼓励使我的操作慢慢规范,但腰间不时的酸痛也渐渐感应得到,长时间的弯腰驼背能不导致腰酸背痛么?母亲一到冬天就要生发出来的腰脚酸痛,肯定和这般拔秧有关。
这样下去不行!我于是爬上田埂,从家里拎来一只小木凳,把小木凳敦在泥里,我干脆坐在小木凳上拔秧。
我的腰背酸痛得到缓解,小木凳却因此出了问题,因长时间泡在水里,一只脚后来就枯断了,小木凳最终落下了残疾。
坐在教室里,听老师给我们传授“不务农——不知稼穑苦”和“一粒粮食一滴汗”的道理,我的腰背总能感到丝丝的酸痛,这丝丝酸痛缠交着时光的飞逝,又到了一年中拔早秧的季节。
这一次,我主动提出下田拔秧,且第一个来到田边。
眼前的秧田境况全然变了,虽然看上去还是一样的绿汪汪,却稀稀拉拉,而且,秧田里干巴巴的,看不到半点水迹。
“这是模子秧,”见我满脸雾水,大妹妹解释,“稻种放进模子的洞眼,一个洞眼放一两粒种谷,它们发芽长高,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怎么拔呢?没有水,怎么洗秧兜?”我依然不解。
“哥哥懵懂了吧?”二妹妹回应我,又像是要打哈哈,“秧模子是一张一张的,可以掀起来,然后挑到田里抛撒,不用拔。”
我涨鼓着双眼看着妹妹们把一片片秧模子扯起来,搁放在梯子型竹箕上,如叠床架屋般搁放在竹箕上,把竹箕挑到田埂上,拖拽出一片,从上面拔出秧苗,对着水田抛撒。妹妹对我说:这叫抛秧。
早晨我走到水田边时,看见明叔拖着一汪绿油油在田埂上走,边走边向田里抛撒什么东西,我还惊疑他的这种我们(最起码我是)竟未知的行为。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明叔是在往田里抛撒秧苗,他在抛秧!
不用妹妹们解释,我即刻悟感到了“抛秧”的便当:省去拔秧的辛劳,挑起来轻便,种下去简单,最主要的,是免去了两头(拔秧与插秧)长时间的弯腰之苦。
大妹妹补充说,抛秧属于稀松播种,稻谷产量高。她还特别强调,这些都是农科人员来教的,是农业专家研究出来的。
于是,顺从妹妹们的手势,我掀起秧模子,一片一片地掀起来;模仿妹妹们的做法,我抛撒秧苗,一兜一兜地抛撒。半晌工夫,大块水田的抛秧即已完工,而且,腰背处没有产生太多的反应。
看来,农业专家研究出来的,不仅省时省力,还高效。
其时我还想,母亲一到冬天就要生发出来的腰酸背痛,如若不算是后遗症,那到此时应该得到缓解了吧?
及至现在,稻田里看不见人影,犁田,拔秧,插秧,喷药,收割打晒,一整套的播种程序,全是机械在操作。即便有人在场,也只是远远地站着,美美地看着,如同欣赏会游动的田园图画。
是的,母亲一到冬天就要生发出来的腰酸背痛,必定彻底痊愈了。
2022、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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