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水乡长大的人永远不了解我们和水有多亲近,我们每天担河里面的水来吃,每天到水埠头淘米洗菜,每天到水边的青条石上捶衣涤濯。夏天来临,河沟成了我们小孩子的清凉浴场。我们一有空就钻进了水里嬉戏玩耍,看鱼儿争相啄食,在水面纵情作画。反正在水里是光着身子,出来后我们也是光着身子,在村口巷头肆意乱窜。小孩子们都这样,大家都有一个小鸡鸡,都有一胸的排骨。
村子两边都是水,每年都有人溺水而死,大人们还是有所顾忌的,出门时总叮咛我们不要去玩水。我们当然爽快地答应,答应得越爽快说明信守应诺就越有问题。我们知道,他们去田里干活一整天,哪有时间来监督和抓我们一个现行。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对大人有忌惮,每次待在水里久了,身子、头发都是湿的,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就跑到太阳下面晒。心想,头发是干的,总不能说我们玩水了吧?可大人们更鬼,他们只要用手指甲在我们身上轻轻一划,一条明显的白印马上显露出来,此刻我们想说谎也不行了。
可能也是双方心照不宣,我们不玩水,那我们还有什么可玩?被发现了,顶多责备几句就完事了,不会大动干戈挨打的。于是就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会游泳的教不会的,不会的还可以手扶岸边趴在水里用双脚打打水。当然大人们不是完全不管我们,起初收工间隙,他们也会教我们游泳,会托着我们的肚子或托着我们的下颚,边游边告诉我们动作要领。我们也学得很认真,双手扑楞,双脚扑楞,把水花打得老高。等我们慢慢有点感觉了,他们会时不时地放一下手,这时我们心里会一慌,就呼哧呼哧喝几口水,有时鼻子里面也进水了,人就呛起来,眼泪也跟着出来了。所以跟他们学游泳,到最后眼睛总是通红通红的。
每个人都这样,我当然也不例外,但就是这样,我们还是不敢往开处游。大人们有的是办法,像我,在一次坐船跟他们回家的途中,经过一片菱角水面时,我突然被推下水,而他们竟然划着船扬长而去。
那时人又慌又怕,双手双脚使劲在水里扑腾,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水,突然看见一个个伸出水面的围菱角的竹子,就赶紧往那里游。等手抓上竹子时,心落下来了,再看大人们的船,已经只看见一点黑影了。可竹子在河中间,我们还要游到岸边,当我们盘算着怎样上去时,突然觉得手脚已经很协调了,整个人浮在水里可以很自由地行动了。我会游泳了,我已经会了,心中不禁大喜,这时候也不想着着急上岸了,就沿着河奋力向前划着。
后来想想,大人们应该不会那么狠心和不负责任,在我被推下水的一瞬间,他们肯定密切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应该是我在水里面的动作让他们放心了,他们才丢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当我抓上竹竿时,他们也应该看见了。
游泳就是这么奇怪,不会到会就差那么一点点东西,要说是什么,还真说不清。就像后来儿子学走路一样,天天不放心他一人走,他就扶着墙走,搀着我们的手走。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的手离开了墙,竟蹒跚地走了起来。我们大惊,他也始料不及,兴奋不已,不停地走来走去。
学会游泳对我们来说也不叫本领了,因为根本不稀罕,水乡的人谁不会游泳,就连有些小女孩都学会了。
不过会和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自从学会了游泳,就好像学会了仗剑走天涯的武功,敢穿越一条条河,一条条沟了,敢扎猛子摸螺丝河蚌了,敢去深水踩藕打莲蓬了,敢帮着家里把不肯回家的鸭鹅从水里赶上岸了……
因为水网纵横,每家都添置了船,载人、装粮食、运肥料,发挥了它最大的功用。田地在水网开处,没有船就到不了。游泳学会了,就想到哪就到哪了,好像世界对我们来说没有阻碍了。
后来离开家乡到城里上班,就很少有机会游泳了。城里有个大湖,可从来没有想过去那里游泳。不知是太忙了的缘故还是没有同伴的相邀,竟然没有一点想劈风斩浪的冲动。曾经有一段期间,体育馆开放了游泳池,然而去了一二回后,再无兴致了。那完全不能叫游泳,池太小,人太多,满是站在水里看人头的无聊。
孩子渐渐长大后,他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大自然的沟河,就想着在暑假让他学学游泳,毕竟对他们来说多一项技能没坏处。可城里偌大的一个湖实在找不到下水的地方,后来还是雨水暴涨,掩没了原来的景观廊桥,我一看,这地不错,下面是大理石铺面,没有烂泥、水草什么的,就怂恿孩子去了几次。
可他毕竟不像我们从小对水有着天然的亲近,他们好像很怕水,即使很浅的地方,也不敢贸然涉足。实在被我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练了几回。慢慢看有些上轨道了,天凉了,入秋了,他也不大愿意再做他不喜欢的事了。我提醒他说不能半途而废,把以前的努力都给荒废了,他不以为然,好像会不会游泳与他毫无干系。
上了高中,他们根本没时间玩了。到了大学,学校里有游泳馆,也有游泳选修,他硬是不参加。我再一次提醒他说,你已经有一点基础了,只有稍稍再加把劲,你就学会了。可他依然我行我素,不作理会,对游戏倒是挺上心的,把人气得要吐血。
有时跟旅行团出去,到海边玩,有了游泳的机会。开始还挺兴奋地,可游了不大一会,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早早上岸了。我有些纳闷,过去小时候,见到水象见到亲娘一样,现在到了这么宽广、这么漂亮的大海边,却一点提不起兴致,难道这一望无际的大海比不上家里窄窄的小河吗?难道是要像过去那样光着身子才有感觉吗?难道这就是长大了的痛苦吗?
弄不明白。
在旅途,有时航行在长江上,大海上,心里想的如何尽早地赶到家,根本没动一点游泳的念头。念头都没有了,仿佛是对游泳完全失去了热爱,可心里真的没有了那种热情了吗?过去在沟河里驰骋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心底依稀还想着像过去一样好好地游一回,可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我们也知道,实际上游泳是一项非常好的运动,它是一个全身心的锻炼,它可以改善心血管系统,提高肺活量,提高呼吸系统的机能,改善肌肉系统的能力,改善体温调节的机制,加强皮肤血液循环,增强抵抗力,减肥,健美形体,增强对温度的适应力行等,好处多多,特别是减肥和健美形体的作用,让女人和肥胖人群趋之若鹜。还有冬泳,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这是游泳的魅力,这是游泳带给喜爱它的人的回馈。
人到中年,我们总在回忆过去的美好。但在现实里,我们还是有很多的机会去体验过去的种种举动,按理说,我们有机会应该多去游泳,为童年的梦想,为如今油腻的身体,可好像感觉完全没有了,找不到原先的那种自由和欢快了。
是自由和欢快吗?好像是,好像又不仅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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