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概念稀松平常,根本无需解释。在有些人的眼里,路是车马奔腾,行人穿梭的宽道;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路是一条线,一直伸向远方;还有人认为路就是在我们脑中蜿蜒曲折的一条途径。所以高速公路是路,羊肠小道也是路;青石板是路,碎石子也是路;桥梁是路,隧道也是路;河道是路,飞机的航线也是路……当我们不再把路视作路的时候,当我们不再觉得路它是有特定所指的时候,我时常想起我们小时候乡间的路,它却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概念分明。
有一首歌这样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乡间的小路,对,乡间的路是小路,没有双车道、四车道,不是水泥浇注,不是柏油铺设,它就是的泥巴路,还凹凸不平,路边有野花,有小草,有可能也有互相吐泡泡“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小鱼。
我生活在水网圩区,最宽的路是一条伟岸敦厚的圩埂,外边是河,里面是村庄和农田。圩埂的两边长满不知名的小草和小树,无人照看,自由生长,倒也不失葱茏。路面可以行车,可以走牛,学生们可以放学后在上面嬉戏奔跑。
圩埂的路面不宽,最多两辆手扶拖拉机可以并排跑,那里没有小汽车,也没有大卡车,很难听到机器的声音。村子里唯一有机器轰鸣的地方是碾米房,一袋袋稻谷倒进去,机器一叫喊,白花花的米就出来了。因此村子是特别安静的,即使夏天有此起彼伏的知了聒噪,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安宁祥和的气息。
平常上学我们走在坚硬的圩埂上奔跑打闹,追爬拖拉机,但一到雨天,我们就吃苦了。一般人家不大用得起胶鞋的,高邦胶鞋更不可想象了。我们踩着泥泞的道路,撑着桐油布伞,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坑洞,蹒跚前行,那真是一个苦。
圩埂是小伙伴们晚上躲猫猫的绝佳去处,找个树丛,或寻个凹坑,足够让别人找个满头大汗。当然最热闹的时节是夏天,男女老少都搬着板凳,掮着竹床去乘凉,看月亮忽圆忽缺,看河中的鱼儿划出波光粼粼。女孩到晚上就不允许出门了,到后来了,才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轧马路”。夜深了,如果还有人没有回家,只要站到圩埂上,大叫几声,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村中当然少不了纵横交错的巷子,有的是固有的青石板路,有的是泥巴路,有宽有窄。宽的有丈余,窄的只有四五尺,四通八达。路的两旁是房屋,是猪圈,是粪坑,是一棵棵大树,是一个个稻草垛。
农民们一年到头不大穿鞋的,他们坚硬的脚板行走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每当一群男劳力抬着一艘船从沟这边到河那边时,不仅他们的吆喝声响彻云霄,同时他们整齐有力的脚步声震得地上都有些发颤。有些碰上发狂的疯牛在路上疾驰,又让人不禁心惊肉跳。
但最赏心悦目的还是田间小道,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去田地送饭、摘菜,我们摇摇晃晃走在上面,真的是如坐春风,如沐阳光。
田间小道有个专用名词叫“田埂”,也有宽有窄,宽的尺余,窄的就犹如羊肠了。羊肠虽夸张了些,但确实窄得有些让人走不稳。田埂上长有一大坨、一大坨的野草,两旁还栽有黄豆、蚕豆等,如果挽着裤脚,一双小腿会被硌得生疼。有时不注意还会碰上一口缺口,一脚踩上去,马上一个趔趄,弄不好就摔倒受伤了。
田埂像一条条网格线,把田地划成一个个整齐的田块。田地里有时是青青的秧苗,有时是沉甸甸的稻穗,有时是风吹飘扬的麦浪,有时是金黄一片的油菜花,有时是碧绿万顷的西瓜,它们在不同季节、不同时节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和风姿。我们站在田埂上,欣赏着满眼的绿,满目的金黄,清风和煦,心里涌现沁人心脾的熨帖。
在那个时代,我们到别的村,别的乡,用的是双脚丈量每一块土地,田埂成了我们最便捷、最主要的道路。长途的跋涉不全是风景,有时也会遇到惊涛骇浪。
有一年下大雪,我们正好放寒假。下午同学们一起约好回家,就担着被褥、脸盆、茶缸等往家赶,路上的积雪已经快有一尺了。大家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行进。然而路实在太远,走到快要到姨娘家时,我没有力气了,就踅进了姨娘家的路。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回,然而不久我得到消息说,那天几个女生中的其中一个竟昏倒在田埂路上。
要说乡间还有路,那就只剩下田垄间的沟道了。沟道两边是作物,有粮食,有蔬菜,油菜地有,西瓜地有,棉花地有,麦地有,蔬菜地有。大约一锹宽,正好够一个人行走。干活或摘菜大晴天还好,如果是雨天,两脚是泥是免不了的,有时还会深陷泥地很难拔出来。当我们满脚是泥爬上田埂后,少不了用力蹾几下,甩掉些泥巴,再跑到有草的地方,左右一拨拉,基本泥被清理干净了。
现在圩埂都铺上柏油路了,村子里的路也全部用水泥浇筑了,田埂依然有,但分割每家每户的小田埂不见了,原有的农田都挖成养螃蟹的大水墉了,小沟道还在,不过也变少了。出门,满眼是路,抬头是路,已经没有方向和途径的选择了。
当我们不再是靠双脚行走,不再是自行车蹬踏,不再是摩托车淋雨,就连买个菜都开个车子,哪怕是没地停车。生活的路千千条,越来越多,以后的路还会越来越宽广,越来越光明,可我依然会想起那些乡间的小路,如伴暮归老牛、蓝天夕阳、缤纷云彩,好似一支短笛在吟吟吹响,笑意畅游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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