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被称为典型的命运悲剧。在这出悲剧中,命运被描述成一种神秘莫测的、残酷无情的、强大的异己力量。它是早已注定的,在它的面前,人的一切努力或者抗争都是渺小而无力的。因此生命成为一种幻觉:无论是乐还是悲哀,功勋或者罪恶,都不过是昙花一现。
一
对俄狄浦斯来说,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无疑是忒拜人心目中“全能的主上”、“最高贵的人”。壮年时期的王者,其生命闪耀着天神般高尚而耀眼的光芒。在对一个陌生人正当防卫之后,他一语道破斯芬克斯的谜语,拯救了忒拜城邦,接着被感激的人们拥戴为王,娶城邦孀妇王后为妻,并育有两个强壮的男孩子和两个高尚的女儿。这是“仁慈的幸运的宠儿”所拥有的美满幸福的生活,是每一个忒拜居民都用羡慕的眼光注视的好运。可是,当阿波罗关于拉依俄斯的古老的预言被揭开谜底后,出现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防卫实际上是弑父,由于荣誉而得到的婚姻成为了****!俄狄浦斯从神坛上轰然倒下,从前拥有的幸福和一切令人艳羡的好运支离破碎,如同肥皂泡般破灭殆尽。一切都不过是在不可逆转的命运操控之下,人的幻觉而已。
俄狄浦斯的一生,无论他自己是有意识,或是无意识,都处在与命运的抗争之中。
在他出生之后,为了逃避阿波罗的预言,父亲拉依俄斯将的左右脚跟上钉上钉子,要丢弃到喀戎山上去,母亲伊俄卡斯特亲自吩咐仆人将他弄死。若这些行为真的实施,俄狄浦斯就算不死,也会因为他的残疾而不被人收养。但这种欣慰仅仅是个幻觉,俄狄浦斯不仅没有死,而且还成为了科任托斯国王的养子。但在诗人的眼中,命运是邪恶的,不可顺从的。因此命运使得这种仁慈演变成为祸患的缘由。当俄狄浦斯知道自己不是波品玻斯的亲生儿子之后,开始了自发的,有着强烈反抗意识的与命运的战争。当他知道自己要杀父娶母时,他内心对命运的反抗就更强烈了!为了躲避这个预言,他离开科林斯,远走他乡,避开他认为的父母。他认为他出走就可以摆脱这悲惨的命运,但他错了,这仅仅是他——一个毫不知情的人一相情愿的摆脱。而这种摆脱也仅仅是个幻觉!这次出走,不仅没能避免他的悲剧命运,反而将他引导到“弑父娶母”的不归路上。
途中,俄狄浦斯因遭到一位老人的侮辱,忍无可忍之下被迫自卫,打死了他,而这个老人正是他的父亲。由于猜破斯芬克斯的谜语,为忒拜城除了一大害,他被人们拥戴着,迎娶了忒拜城邦国王的遗孀。俄狄浦斯远离科任托斯———他所认为的亲生父母所在地的遥远的忒拜城,他觉得他不仅摆脱了“弑父娶母”的可能,而且还成为众人拥戴的俄狄浦斯王!这是对命运的多么有力的反击!可事实上,那只不过是他———一个全不知情,毫无意识的可怜人的幻觉而已。邪恶的命运不会放过他。斯芬克斯妖兽的谜语实际上是意味深长的,它的核心是“人”,是不可能逃避命运操控的人。俄狄浦斯猜破了谜语,却没能领悟到它的暗示:人无论高贵还是卑贱,无论他成就多少,毁灭多少,最终都不可能跳出固有的天性的藩篱———从婴儿到青年到老年的永恒套路。俄狄浦斯正如这个迷底,不论他做出自认为多么有效的反抗,对于命运来说,那些只不过都是生命的幻觉,他永远都不可能挣脱早已烙在他身上的神示。
俄狄浦斯曾经有意识地逃避着这种命运,却又毫不知情地落入命运的网中。忒拜城爆发瘟疫使得他无可避免地碰上与他命运相同的可怕的纠葛。他急切的想要弄清楚祸害的来源,要找出杀死拉依俄斯的凶手。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已在加速着走向灭亡的进程。他力排众议,勇往直前地走到了自己闯开的道路的尽头时,才发现他自始至终的对命运的抗争与逃避实际上竟是对它的服从。他不幸地被命运玩弄了!他自以为的远离亲生父母,正当的防卫,因猜破谜语作为一种荣誉而接受的婚姻,都只不过是强大命运笼罩下的一个个幻觉而已。
二
俄狄浦斯的悲剧的骇人之处就在于他费尽心机的逃避的终点竟是命运中早已安排好的结局。而他的一切幸福、快乐、荣誉只不过是命运操控之下如同过眼烟云般的幻觉而已。古希腊悲剧中的生命也只不过是个幻觉。若仅仅停留于此,人沉湎于幻觉之中也未必不幸,可更加无情的是,在命运最终浮出水面时,幻觉被它无情地敲碎,遗留下的都是恍然大悟之后的痛苦。这种生命的残忍和可怕,在读者心目中激起震撼,引发的同情和哀悯是极其巨大的。读者回视自身,不禁也会对自身产生怀疑和恐惧。若是冥冥之中命运早已注定,那眼前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是否仅仅是一个个幻影呢?他们会感到,面对那不可知的将来,人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每个人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怎样都无法逃脱,这种注定的结局对毫不知情的人来说是多么残酷!
但是,《俄狄浦斯王》之所以被称为典型的命运悲剧,它的全部价值并不在于表现生命的幻觉,抗争的徒劳。它所隐含的更深意义和更高价值还在于表现了抗争的意义。俄狄浦斯不是在命运前坐以待毙,而是采取了积极的行动。虽然他的积极斗争和顽强意志没能抵住厄运的降临,但他的悲剧价值也就体现在他极力抗争命运的势力中。
从《俄狄浦斯王》中我们可以看到:人在与命运的搏斗中,虽然被强大的命运打败了,但却在道义上获得胜利。这部伟大的著作歌颂了具有独立意志的人的勇敢坚强的斗争精神,给予后人莫大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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