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跟师(李阳波)以后,慢慢地都在思考和感悟阴阳主导的问题,这实际上已经在谈合一了(《思考中医》)。但是到钦安祖师这里,卢门这里,师父这里,怎么才叫做阴阳合一之道?钦安祖师在《医理真传》序中说“余沉潜于斯二十余载,始知人身阴阳合一之道,仲景立方垂法之美”,然后才能在医道上挥洒自如。阴阳怎么合一?这句话很简单,如果阴是阴、阳是阳,她是分开的,她是对立的,那么这个学问还在“二”上面。师父经常讲“三二一”,我们的学问在哪个层面?在“三”层面还是在“二”层面?还是在“一”层面?要思考。在“二”的时候,阴虚就要滋阴,而滋阴就一定用熟地、生地、麦冬;温阳一定就要桂附姜,这样学问是分离的。
可是在钦安这里,在卢氏这里,她是合一的。师父第一天在讲“扶阳抑阴,用阳化阴”,讲“阴虚就是阳虚”。好像很多人犯难,那不乱套了吗?其实我也遇到这样的问题,我的研究生比较多,他们做的课题就是扶阳学派的研究。谈及扶阳,学生的论文都要牵涉到这方面的内容,但是因为领悟有限,写的深度有限,答辩的时候就会就碰到问题。答辩老师一提问,往往就回答不上来。而我作为导师又不能开口,心里面只能干着急。这个确确实实不是乱套,而是层面问题。就看你的学问能不能“归一”。这一点在《内经》里面是有教证的,“阳生阴长”,就是合一,是阴阳合一之道,她已经讲得很清楚,只不过钦安祖师把她落到用上了。我们看到卢师的很多例子,就是在用阳药的过程中,“阴”就起来了。因为阳生了,阴就长。他没有去用生地,没有去用麦冬。为什么能够这样?我们要研究这个问题,如果大家能够这样,学问可能就会慢慢地上升。
钦安祖师讲“天地一阴阳耳,分之为亿万阴阳,合之为一阴阳”,这也是《素问》在很多地方讲到的,“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能知一,万事毕。”实际上都在这里。钦祖常讲,仲景之六经还是一经,人身之五气还是一气,三焦还是一焦,万病总在阴阳中,这就是归一的学问,合一的学问。
如果任何问题都能回到主线上来,依此而出入,衍生万法,但万法归宗。所以,钦祖的学问、卢氏的学问,很重要的一点是在理上用功,即在合一上用功。钦安祖师点得很清楚,就是阴阳合一,不是合二。我们要能够在这上面沉潜了,用功了,最后汇通打成一片,不动摇了,那扶阳的问题可能就差不多解决了,也就思过半也。剩下的问题实际上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但是如果这个理念不解决,我们肯定没办法达到这个境界。钦安祖师谈到了人生阴阳是怎么合一的,他有一些线索,我们可以慢慢沿着这个线索去深入。
钦安祖师讲“以脏腑分阴阳,论其末也,以坎卦解之,推其极也”, 这个就是眼目。但是,我们现在确实是分脏腑,分五脏六腑,分十二经,分六经。我们已经习惯了,所有的辨证首先是脏腑辨证,以脏腑分阴阳;八纲辨证,以八纲来分阴阳;六经辨证实际上是以六经来分阴阳,等等。按照钦安祖师的观点,这些都是论末,都是在枝叶上寻求,不是根本。所以老人家强调,以坎卦解之才是推其极也。万事万物若能推到这个坎上来,才是推到极致、极限、根本处。所以钦安的学问,卢氏的学问,乃至师父第一天讲的所有学问,我的理解就是在极上用功。
阴阳怎么合一?阴阳是在极上合一,离开了极,无处合一,无处落脚,那都是虚妄的学问。所以抓住了这个极,可能就有办法,就真正能够合一,这是一个大理念。由极再推,由极再衍变。这也是那天卢师谈到的“你是治病还是治气?”不知道大家留心没有,那天卢师点到了这个,这个就是眼目啊!
过去我在跟师之前都是在治病,有些时候还自我感觉不错,因为有些病人疗效不错,也有很多人夸奖。跟师以后,发现自己都是在治病,都是在“病”这个层次上,在“病”这个层次上你怎么包容得了,你能包容多少病人?千变万化的病人,都没有落在气上。后来才知道什么才叫治气,什么叫治病。所以,非常坦率地讲,我认为过去开的处方很多是糊涂的处方,就是见病治病,被病牵着到处跑,最后把自己跑糊涂了。当然简单的病清楚了,解决了,但很多复杂的病就会跑糊涂。跟师以后,内心的真实感受是,每开一张处方,心底里都会泛起一丝感恩。虽然离师父的要求还非常之远,也可以说卢师不会满意像我这样的弟子。但是从相对的角度而言,比较过去自己的状况,现在开方的这种觉受,很自然就会让你生起感恩之心。以前我的先师李阳波曾讲“师者人生之大宝”,现在我对此的感受就更深了。
在合一的问题上,钦安讲到要在极上,要推极也。那么,这个极怎么来?由乾坤来,由先天来。乾分一气落于坤宫,形成了坎,坤中一爻落于乾宫形成了离,由坎离两卦互相交合,往来化生中土。所以,钦安祖师有一句话是“水土合德,世界大成”,水土合德是什么呢?实际上就是这个极,极就是水土合德。坎就是水,水是怎么来的?是乾分一气落于坤宫,形成坎,所以坎也有坤土之气,她是以坤为体,以乾为用。
所以这个极实际上就是一个水土的合德。从后世的认识来讲,水是先天,土是后天。由这个先天,演化成这样两个问题,由这个极推出了这样两个问题。所以,大家看看钦安祖师以及卢氏的所有思想,实际上都是在这个地方理解水土合德。所有疾病的治疗最后都是落在这个上面。比如昨天师父指导看的一个病人,一直强调的是必须要抓住土和水,抓住先后天,入手在这里,收功也在这里,这是他一直强调的。那么这个极、这个合一、这个水土合德怎么去体现呢?在用上面怎么体现?大家非常关心这个问题。我想最集中的体现就是四逆汤,就是四逆这一法。我们说阴阳合一,合一就是在极上合一,不在极上没法合一,或者说没法水土合德,那么,这个推极之方是什么?这个方实际上就是四逆。在卢氏这里四逆确确实实是太重要了,太重要了!但卢门不提方而提法,下面我们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解这个四逆。
既然四逆是推极之方,是合德之方,所以它是阴阳兼顾之方,我们不要认为四逆是回阳的,实际上四逆还是阴阳兼顾的,如果不是阴阳兼顾,它就不是推极之方,不是合一之法。因为人是阴阳的合一体,我们虽然倡导扶阳,我们看师父是在扶阳,可是没有离开阴,“扶阳抑阴,用阳化阴”,始终是阴阳和合,并非就是一个孤阳。否则卢氏就不会提出“扶阳抑阴,用阳化阴”,阴是真实地在这里。只是怎么样体现这个主导?这就是四逆,所以四逆是一个阴阳兼顾,阴阳合一之方。之所以是阴阳合一,又因为它是推极之方,因为它是在坎上面立法,而坎是既阴既阳的。
所以,我们如果真正明了了这个推极之方、推极之法,真正明了了四逆,我们就不会操心这个光是回阳,没有弄到阴。人的身体阴阳要平和,阴阳协调才不病,所以,卢师一直强调学问的层次。卢师经常讲,你这个还是在“三”上面去思考;有些时候会讲你已经到“二”这个层面;但是还没有到“一”这个层面。那么在“三、二”上面,阴是阴,阳是阳。而在四逆上面是既阴既阳,所以它能够协调人身整个阴阳。四逆是在坎上立法,在极上立法的一个方,所以它是在先天上合一的,它是在先天层面和合阴阳,而不是在后天脏腑气血的层次上和合阴阳。它不是在病的层面上和合阴阳,而是在气上面和合阴阳,所谓治病治气在这里也就有了一个分水岭。
——本文选自刘力红老师2008年在第二届扶阳论坛讲稿。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