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璞飘忽不定的目光,四下里踅摸着。
瞧瞧门厅里的摆设儿,看看墙上挂着的挂件儿和字画儿,又瞅瞅阳台上的鱼盆和穿心莲。
就像是一个要远离故乡的人,在默默地向这里的一切——告别……
他的脸,不由得变的暗淡无光。
他的手,在酒桌儿上不停地转动着酒盅儿。
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然后,慢慢儿地端起酒盅儿,稍稍儿地抿了一口,又轻轻儿地放下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酒盅儿,看了一会儿,微微地闭上了迷离而凄凉的双眼。
他的舌头,在上下嘴唇之间左右咕攘着。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好又捡起来还在嘴边儿上的话题儿——“张爱玲”:
“你对张爱玲的事儿,记得还挺清楚,是不是——你专门儿——研究过她?”
陆军璞挣开那双疲惫的眼睛说:
“我没研究过,就是看了一些报道。我说的,不是小报儿上登的,也不是从狗屎网站上看来的。你知道,我只看人民网和新华网。”
“知道。你永远都是——有着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的人。”
我刻意地笑着,刻意地说着。
陆军璞没笑。
此时此刻,坐在我对面儿的陆军璞,跟笑星里的“冷面杀手”方清平差不多。
陆军璞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也没有了刻意笑下去的理由。
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儿。
陆军璞接着说:
“张爱玲死了以后,掀起了一波儿张爱玲热。大概是书商,想借张爱玲赚钱吧。那段儿日子——满城尽是张爱玲。二零一零年,北大百年讲堂举行了'二零一零北京张爱玲纪念研讨会’,两岸三地的学者齐聚一堂,又掀了一波儿张爱玲热。想不了解,行吗?往你耳朵根子里灌哪。”
陆军璞说到这儿,摊开两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我不想让他再说张爱玲的死了,他的情绪太低沉了。
就转了个话题儿问他:
“你看过张爱玲的什么书?”
他说:
“张爱玲的名篇都看过,第一本儿是《色戒》。看《色戒》,是因为先前,见过有人引用她在那本儿书里说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一个女人,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通过他的食道。后来,看了原文,原来是——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儿。”
我说:
“这句话我也知道,在网上看见的。后边儿还有一句,到女人心里去的路……通过什么什么……”
陆军璞咧了咧嘴说:
“我知道后边儿那句,我不喜欢,扯臊。能做一桌儿好饭好菜,那也是女人的看家本事。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不好吗?后一句是本能,动物的本能,兽性的表露,那不是通往心里的路。不过,这会儿,我倒是想起了,张爱玲的另一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人生恐怕就是这样吧?生命即是麻烦。怕麻烦,不如死了的好。麻烦刚刚完,人也就完了。”
陆军璞说这句话的时候儿,是看着我说的。
他的情绪特别低沉。
沉了沉,他又补了一句:
“张爱玲说,麻烦刚刚完,人也就完了。不如说:人完了,麻烦也就完了。”
京味儿小说《缘为冰》未完待续
图/文:梁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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