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满江红》开年红爆,大年初四,反超了《流浪地球2》,两天票房近30亿,暂领春节档票房榜第一位。我是初二一早看的电影,相关评价,可见这篇文章:不停反转的电影《满江红》:到底值不值得看?。
一句话:绝对值得看,但是由于故事逻辑漏洞挺多,不必过于吹捧。
故事逻辑最大的bug,有人说是反转无数次,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就是为了背诵一篇课文。
电影《满江红》最后,众人追寻的,并不是秦桧的密信,而是岳飞冤死前,在墙上写的101个字。
易洋千玺设法逼着“秦桧”,当着全军将士,念出了这些字,而且全军复诵。上演“秦桧”大型教学现场:“秦桧”背一句,全军背一句: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背完之后,“秦桧”还担心全军记不住,想再复诵一遍,这也是雷佳音的笑点之一。
影片结束,秦桧并没有被杀死,因为历史上的秦桧是公元1155年病死,比电影《满江红》发生的那年晚了八年。
所以呢?搭了无数条性命,换来一首《满江红》流传,到底值吗?
说起《满江红》这首词的作者,连小学生都知道是岳飞。其实学界当中,对这个问题是存疑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岳飞孙子岳珂在编辑祖父文稿的时候,并没有《满江红》。
岳飞含冤遇害的时候,正是39岁的壮年,大儿子岳云已经成年,和岳飞一起被害。还有四个儿子因为没有成年,被流放到荒蛮的地方。
岳飞二子,据说因为见到父兄的惨死,受到极大打击,很快就去世了。
岳飞三子,也就是岳霖,当时才12岁。20年后,岳飞昭雪,岳霖广泛收集父亲的遗事,后来,岳霖儿子岳珂,在这基础上完成了岳飞的传记资料汇编《金佗稡编》。
《金佗稡编》名字有点难理解,“金佗”,是因岳珂当时住在嘉兴金佗坊,“稡编”相当于是精选,书中选取了宋高宗完颜构(对,就是完颜构)对御札、朝廷命令、札子,还有岳飞的表奏、战报、诗文、旧事等,具有很高的历史资料价值。
插一句体外的话,岳珂还跟辛弃疾有过交往,他说辛弃疾的词用典太多,也是很中肯。
说这么多是为啥呢?
《金佗稡编》并没有收录《满江红》。
现在我们能发现最早的《满江红》版本是《元曲·岳飞破虏东窗记·自唱》:全文为“怒髪冲冠,丹心贯日,仰天怀抱激烈。功成汗马,枕戈眠月,杀金酋伏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言愁绝,待把山河重整,那时朝金阙。
这个版本和现在流行的《满江红》版本非常像,但是到底谁是爹,谁是儿子。后人争论不休。
一派坚称,《满江红》作者就是岳飞,不是岳飞写不出来。
另一派找出了很多反对理由,最重要的就是《金佗稡编》并没有收录《满江红》;另外理由还有贺兰山不在金的范围,所以不该有“踏破贺兰山缺”的句子;岳飞少年得志,所以应该不会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喟叹等
这些反对的声音,除了第一条“《金佗稡编》并没有收录《满江红》”,基本都无效。
我们来看,岳霖岳珂父子费了两代心血,岳珂能和辛弃疾讨论诗词,可见水平还是有的,为啥没有收录《满江红》这样的千古绝唱呢?
鉴于岳珂出生在岳飞死后的41年,而且《金佗稡编》编纂之后,就有资料丢失,岳珂还出版了两部。
所以在当时情况下,资料有散佚也正常。这就给了电影《满江红》很大的想象空间。剧中人物拼死保住岳飞元帅的词作。
尽管从小听岳飞的故事,也在杭州祭拜岳武穆的墓地。但是真正去查资料的时候,才让我大吃一惊。
不同于很多世家出身的将领,岳飞竟然只是出身于一户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农户之家,在现在的河南汤阴。岳飞能上学,而且16岁结婚,应该家里还算富裕。
岳飞小时就非同一般,天生神力:“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不到20岁,就能挽三百斤的弓箭。
不但武力如此,岳飞还好学,二十多岁就能给完颜构上疏,除了存疑的《满江红》,其他诗词也不错。比如:
《登池州翠微亭》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未足,马蹄催趁明月归。
《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样的文学水平,写出来《满江红》也不足为奇。
岳飞25岁那年,完颜构建立南宋,最初确实想跟金人打一打的。岳飞在沙场上屡立战功,不断升迁。
但是到了后来,完颜构不想打了,任用秦桧排挤了朝中主和的大臣,构陷了一大批人,当时的丞相被逼得最后绝食而死。这就是岳飞冤案的背景。
宋史记载:桧遣使捕飞父子证张宪事,使者至,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铸鞠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
这几句什么意思呢?张宪是岳飞的爱将,秦桧做假材料,说张宪假报金人入侵,是为了让岳飞夺取兵权,然后谋反。
拿着这些假材料,秦桧找人审岳飞,让岳飞承认。结果是岳飞看到假材料,笑着说:皇天后土知道我的心。说着他撕开外衣,露出背上纹的“尽忠报国”四大字。
(宋史并没有提是岳母刺字的事情,岳珂后来也没有提过。而且这四个字是“尽忠报国”,不是“精忠报国”。不过这些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看到这四个字,当时负责审案的官员也审不下去了,回去要给岳飞伸冤。
结果秦桧就换了万俟卨[mò qí Xiè]再审,万俟卨效率很高地编好了假材料,但是还是缺乏最直接的证据。
后来韩世忠责问秦桧岳飞的案件为什么没有关键物证,秦桧说出来岳飞的罪名“莫须有”,意思是大概是有的。
此处真想问候秦桧和万俟卨一万句!后世岳王庙前,万俟卨和秦桧夫妇同跪千年,就一直跪着吧。
(跪着的四个人,还有一个是帮秦桧做张宪假材料的张浚,张浚为了做假材料,把张宪和岳飞长子岳云打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两人最终也没做伪证,张浚无奈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做了假材料。)
岳飞被害之后,因为无人敢收尸,按照当时制度,狱卒应该把尸首处理掉。但是一位叫隗顺的狱卒却冒着极大风险,将岳飞遗体,连夜背出杭州城外的九曲丛祠。为了方便以后辨认,隗顺又把岳飞身上佩带过的玉环系在遗体腰中,后来还在坟前栽了两棵树。
隗顺这个基层小吏一直默默守护这个秘密,直到临死的时候,把秘密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岳飞死后21年,宋孝宗为岳飞平反,隗顺的儿子才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
现在我们到杭州旅游,不妨到西湖西北角、栖霞岭南麓的岳王庙看望这位功名震烁但是含冤致死的英雄。
讲了这么多,话题回到开始:搭了无数条性命,换来一首《满江红》流传,到底值吗?
人命面前,所有一切都是不值的。纵然是随侯珠、卞氏玉,在人命面前,也是一文不值。
除了一点:道义。
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意思就是说,志士仁人是勇于牺牲来成全仁德的。
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意思是,生命是我所喜欢的,义也是我所喜欢的,如果两者不能并有,便牺牲生命,而选择义。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后世无数华夏儿女用生命践行此言。
南宋末年的文天祥,明知大势已去,投降即可获高官厚禄,依然在潮湿恶臭的牢狱里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明朝的于谦在国家存亡绝续之时,站在敌人最主要攻击的德胜门前,用必死捍卫大明的决心,为大明续命二百年。即便不久后身死,也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除了这些光辉的名字,还有太多太多为前仆后继奋不顾身的小人物。
明初陈友谅围困洪都城,城内非常危急。一介书生张子明冒死出城求救,得到朱元璋的口信后,折返洪都城时被陈友谅捕获。陈友谅为瓦解城内士气,让张子明假传口信,说没有援兵。张子明满口答应,陈友谅派人押着张子明到了洪都城下,让他对城内喊话,让城里的人投降。张子明走到城下,大声喊道:“请大家坚守下去,我们的大军马上就到了!”张子明当场被一刀杀死。最终陈友谅也没有能攻下洪都城。
文天祥们只要服软,于谦们只需要南渡,他们依然会比大多数人生活得要好,良田宅邸、僮仆侍女萦绕身边。甚至大权还在手中,高位依然不绝。
张子明们只要撒个谎,还是可以保全性命。
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因为道义在心,因为杀身成仁,舍身取义!
《满江红》就是道义,就是“仁”,就是“义”,《满江红》的千古传唱,能激发中华儿女的赤胆忠心,浩然正气,慷慨激烈。
为了这些,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电影《满江红》里的低等兵、更夫、马车夫、歌妓们才不惜用命来换取《满江红》词作的传唱。
你问他们,值吗?他们肯定说:值!
词作《满江红》,如果真是像电影里说的,是岳飞的遗作,我个人是不相信的。
历史记载,岳飞被冤杀在狱中,墙上确实有题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设想岳飞当时正处壮年,逢此大难,心中肯定是无比愤懑。所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很能抒发岳飞的心境。
而《满江红》太像是“盖棺定论”了,尤其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总结性太强。而且,全词都表达了一种特别激烈的状态: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踏破贺兰山、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里有对建功立业强烈的向往,但是没有遗憾,没有冤屈,没有“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尽管如此,我相信《满江红》就是岳飞的,即便不是他本人所做,也是他的一缕精魂,托后世而做。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满是江河日月见证下的赤胆忠心,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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