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看过比较靠北的满洲里和海拉尔的雪,那里雪后,先是棉被似的白色沙漠,又出现风吹成的白色沙丘,日晒成的褐色的冰。那里的车辆能够在一层结实的雪——也许还有冰的道路上奔跑,着实令人惊叹。不过,至今尚未见识过南方的雪。在鲁迅先生的眼里,“江南的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但是,塑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他关于“塑方的雪花”,我有强烈共鸣,而对于“江南的雪”,却如同遇到“阳春白雪”那样难懂。所以,谈起北方的雪,在不曾亲历,在缺乏“比较”的“鉴别”下,恐怕多是凭借单面想象的。
这“北方”,经历得最多的乃是长城内外一带。这里入冬一些日子后,果然有一天,上空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就像夏天暴雨来临前那样黑暗,路上车灯全部亮了,这阴霾空气既寒冷又湿润。仰头望望,像是毛毛细雨滴在脸上,甚感凉爽。仔细辨认,才知道如同白面一样的粉末开始慢慢悠悠地飘洒。不一会儿,落在脸上、衣服上,它们不再融化。粉末开始大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从上方喷洒下来,弥漫着上空。此时尚不甚寒冷,推门看着院子里,不禁想拽上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很快,马路边竟然有了一层白面,犹如小时候那毛驴车上的白面袋子不知何时被扎破而洒漏了一路。有人在白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终于突然摔倒了,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才蹒跚站立起来……白面吗,不可能有那么多,那一定是雪了!一阵风吹之,卷来卷去、四处飞扬。
回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取到盼望已久的远方来信,那信封白得赛似校园里的雪,一角印着一朵淡红色的腊梅花,“梅花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味道,就会飘然而至……此时此刻,也许有人在“雪夜闭门读禁书”吧,有人在“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吧……也有人在室外候车,双手裹在口袋里,头被棉帽捂着,偶尔露出红苹果似的脸蛋儿,不能被辨认是谁。
大雪花静静落了一阵之后,北风开始呼啸,裹挟着那雪花,上下飞旋,甩在脸上、嘴唇,有时也落进我的脖子里,冷气刺透了厚实的棉衣。这里,既不像东北的林海雪原,那里除了林海,物品几乎全部被覆盖,雪原久不融化,也不像南方那样,那里多是一边飘雪,一边融化,雪停了,雪花也不见了……“那雪下得正紧”,持续整整两日一夜,楼房、线杆、树木、车辆、道路……都犹如盖上一层棉花,“山端共白云一色”了。
如果到了塞北,那里的雪原显得更加洁白,好似一个无人的世界。曾经欢腾的河流已经凝固,似乎冬眠了。冰河上的雪,像是白棉被子,这被子上偶见一条暗纹,似乎是下面那抹尚有余温的绿草。晚上,这里更似无人之境,即便是在闹市,路灯独自亮着,雪静静躺着。走在河边,感觉那雪那河,似乎可以独自享用了。走近周围无雪的亭子下,一串歌声突然传来,愈发震耳发聩。也许正是那歌声里饱含的激情,融化了喷向它的雪,这才露出一块土地来。这时,才感到脚下那沉寂着的雪原,实际上并非孤独、并非寂寞,而是激情在暗流涌动的……
大雪来得似乎很突然,在来临之前,那白杨树上还摇曳着青绿肥大的树叶,停了四五天之后,那叶子也仍然是青绿色的,不过,终于抵挡不住大地的吸引,裹着一团白粉无奈地落下,被风吹得如同雪降。昨晚曾经清扫过的空地里,又积了一层雪粒,还印着几个爪痕,似乎又在下雪,实际上是风吹来的……又过了一天,路边积满了青脆僵硬的叶子,“寂寞落无主”,车轮碾过,漆黑柏油路上,血液似的绿汁一抹一抹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要不是这场雪,它们定会绿得更为久远,定不会落下来,也许会继续“无意苦争秋”的。
天空渐渐湛蓝起来,“雪晴云淡日光寒”。路边那很久停放着车辆的顶篷上,先前仅仅是一层厚厚的雪,后来雪的上面又沾满一层金黄色的小叶子,再后来渐渐剩下几片雪了,直到融化殆尽,完全露出顶篷。不几日后,那屋顶也已经无雪,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而屋檐下却挂着一排参差不齐的冰柱。那冰柱晶莹剔透,闪烁着光芒,开始淌着“哈喇子”,滴下去,腾起来,重新翱翔在天空,去实现它那复活的理想……
作者:赵为民,zwmin@pku.edu.cn
2015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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