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城市,越来越千城一面,而重庆也躲不开这样的宿命,好歹因为天生骨骼奇异,外表还保留了那么一点辨识度,但是那份内在的市井生活气还是被无可奈何的抽离,变得越来越稀薄,那碗象征重庆市井生活的小面,也有走向标准化、程序化、品牌化、连锁化的趋势。
儿时的重庆小面会不会变成一种记忆,看着到处是重庆小面五十强的招牌,我们拥有了五十强,却正在失去一百一千一万。
重庆小面从来没有什么老字号,也没有谁是正宗一说,每一家小面都在好吃与不好吃的口碑中自生自灭。
一家曾经再好吃的面店都会因为味道的变得不好而迅速的衰败关门,小面和火锅这两个行业,对于老重庆来说,营销手段是不起作用的,这样一种最接地气的小食,味道就是它的全部。
小面的魅力就在于它是店老板完全个性化的创造,每种对作料的不同理解都形成了小面味道的千变万化,一千家店一千种味道,每一个老重庆心中总有那么几碗面是一辈子念念不忘的。
我至今记得,小学的时候,沙坪坝2路车站后面有个浅巷,巷里有个早餐摊,只卖小面,没有任何浇头,作料并不复杂大概只有六七种,都是老板自制的,面也只有宽水面,宽汤宽面加几皮时令的菜叶子,用我的搪瓷盅盅装上二两,边走边吃,就这样陪我度过了五六年级的无数早上,就是现在我也觉得那是三角碑周边最好吃的小面,但是初中之后就再也不知他的去向了。
但是好吃的面却从没有消失,在吃长饭那些年,我从家门口吃半斤牛肉面起步,直到在一中后门吃下王抄手八两抄手作料面的巅峰时刻,那种撑得不行还想吃的感觉至今还怀念。
到了高三,发育的势头渐缓,食量也终于从疯狂状态平静下来,但生活没有因此而消停,我恋上了邻班的女孩,她酷爱吃面,追她的日子里,我陪她吃过她回家路上所有好吃的面,不幸的是直到毕业我也依然没有追到她,但是幸运的是这一年我吃了一肚子的面,既饱了口福,也为身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小面店对于我们来说,就是那个时代的漫咖啡,只是漫咖啡没有那千般滋味。
后来离开重庆上大学,学校里谈了女朋友,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我第一次带她回重庆的时候,我们像游客一样的按惯例去参观白公馆渣滓洞,逛到中午,我们随便在烈士墓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重庆杂酱面(虽然名字相同,却和北京杂酱面天壤之别),我记得她当时说:你们重庆人怎么能把一碗面做得这么好吃,而且就是随便一家小店,要不是亲自吃到,你说怎么好吃我都无法想象……
在那个重庆在沿海人看来还是落后地区的年代,小面成就了我小小的自豪感。
大学毕业,生活过好几个城市,在异乡的十多年里,我从来没有怀念过火锅,小面承载了我全部的乡愁,离乡多年以后回到重庆定居,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报复性的顿顿吃面。
从近到远一个区接一个区,只要路边好停车,看见面馆就穿进去吃,吃腻的时候有过,但是过不了多久就开始想念,就因为重庆小面看似一个品种,却是千变万化,其实越是家常便饭,才越不会整齐划一。
小面的美好,恰恰就是它上不了大雅之堂,它拒绝包装,它随处可见,有人的地方就有小面馆。
在高楼林立街道整齐的城市,小面是我们保留存在感的一块阵地,当市井越来越少,看似热闹的城市变得越来越虚无,我们慢慢没有了故乡,也无所谓他乡,当一切都在飞快的消逝,过去变得比未来更不可触及的时候,当味道不在那么认真而商业运作却越来越认真的时候,什么样的小面值得我们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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