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西塘有戏,是因为西塘有墙。墙是戏的大幕。
西塘的墙,自然是江南水乡常见的那些举着黑瓦的粉墙,高低错落,连绵逶迤,造就了一个镇子长长短短的小巷与夹弄。
据说这个千年古镇目前拥有的巷弄还有一百二十二条,名称也起得地道,比如石皮弄、米行埭、灯烛街、油车弄、柴炭弄之类。想一想,该有多少粉墙与之高高低低相配,才能布下这个局。
光有墙不行,还得有杏。杏还得有花。那枝头的花,一朵两朵的,燕莺一唆使,就敢扶着春风羞羞答答翻出墙来。
红杏出墙,这就是戏了。
西塘自唐有村,自宋成镇,自古因鱼米、丝绸、水道而富庶繁华,我们只消看看目前还保存完好的陈宅、王宅、朱宅私家花园,就可推断历代大户人家在西塘有多长的的绵延,这些逶逶迤迤的粉墙里会生出多少故事,这些故事里有多多少少被要求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在轻移莲步,或是倚栏眺望,而这些眺望又有多少会越过杏树的梢头,神往于古镇川流不息的车轿舟楫,含情脉脉。
古镇大家闺秀抑或小家碧玉的情愫,几人知晓?
西塘多水。那临河的所在,高高低低的粉墙就会变换身姿,弯下蛮腰,化作长长的廊棚,作一路呵护状,五里十里的为人挡风挡雨。
也是一样的道理,那廊棚依水傍屋的,又有多少怀春的红杏会游弋其中,于清明的细雨中,于石桥边,于衣铺前,于门楣旁,生出一截截故事的片段来。
西塘历史上出过十九个进士、三十一个举人,明代以来有一百零三人留著作于世,车轿穿梭,环佩叮当,造就故事的土壤足矣。
显然如此,许许多多优美的或是唏嘘的故事,与墙一起,与水一起,与桥一起,托起了这个被称为“吴根越角”的千年古镇,只是其中的少数我们知晓,大多数我们不知晓罢了。古镇有戏的推断,绝对是浪漫而合理的。
就说说那个流传在西塘的“五姑娘”的爱情故事吧,多么的有戏。杨家大宅的五小姐竟然爱上了自己家里的长工,这里,也要怪想吃天鹅肉的长工不好,怎么就会借着繁花盛开的季节萌生了这样的豹子胆:“当是六月里格朵荷花透水开,伊面孔浪向红里泛白、白里泛红能好看,小长年两眼发直喜开怀”。显然,“喜开怀”的日子是不会长的,家族的震怒很快导致了悲剧,被逼迫嫁人的五姑娘为了爱情的纯真毅然寻了短见,那个名叫徐阿天的“小长年”后来则被打断腿脚,于街巷的日夜爬动哀号中了此残生。
这个戏当然属于悲剧,令人唏嘘,但结局温馨的喜剧也还是多多的,西塘人的绝大多数都是敦厚善良的,他们用精细的鱼米与丝绸,很有情调地安排着一代又一代的生活。说实在的,西塘的巷巷弄弄,都是戏骨。
浑身是戏的诗人柳亚子,也是西塘一景。他虽不是西塘人,老家离西塘还有一截子水路,但总喜欢把他“南社”的那帮长吟短唱者拉来西塘,专门选择假山花树的西园做他的“雅集”,把诗歌以及与诗歌相连的许多佳话洒在了西塘。这是他年轻时期的喜好,后来他的戏便更多了,1945年的延安领袖把震惊世界的《沁园春.雪》交到他手里,1949年的开国领袖又用“牢骚太多防肠断”对伸手要东西的他加以劝戒,第二年还写下《浣溪沙. 和柳亚子先生》,硬是让这位“三吴才子”将戏做了个十足。近年,西塘管理者特意在西园的玲珑假山上立了柳亚子的一个塑像,也算是留了他如戏人生的一张剧照。
我说西塘有戏,还有个意思,那就是西塘人对戏有一种特别的偏好。且不说西塘邻水的那些热热闹闹茶馆,每朝每代的帝王将相与才子佳人都在评弹的琵琶上走着蹦着,直教各个年代的西塘人听得如醉如痴,尤其是西塘近年还出过一位大戏剧家,写下了久演不衰的大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五女拜寿》《汉宫怨》与《陆游与唐婉》,引全国侧目。我也曾拜这位创作了百余部剧本的顾锡东先生为师,从他身上感悟了不少,并始终以“西塘人的学生”为荣。
我曾经请教顾伯伯,问他肚子还有多少戏没有写出来,他回答说有两百多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正经的,没有玩笑的意思。他还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镇上听评弹,还有,就是大量的看书。后来有人告诉我,顾伯伯的青年时代就是整日躲在自家的二楼看书,他年轻的妻子则在楼下门前纳鞋底,守着一个街边的纸烟摊。光一个纸烟摊的收入,就足够维持一个小家庭的开销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西塘镇自古的富庶与客流的熙攘。就这样,大量的故事与戏堆砌在这个古镇的某一处小楼上,闹得顾伯伯实在不堪重负,终于有一天把它们统统驮出西塘,陆陆续续推到全国戏台上去了。最初推出的戏当然还是《五姑娘》,一台有十二场之多的大型越剧,顾伯伯首先要让全国人民认识西塘。
现在西塘正在筹建“顾锡东戏剧艺术纪念馆”,我去看了建筑场地,有馆舍有戏台,据说还要设一个大屏幕滚动播放顾伯伯的那些脍灸人口的剧目,让游人恍悟西塘与戏的关系。
不仅西塘有戏,说到底,西塘本身就是一部大戏。一个近二十年前还是水乡深处默默生活着的小镇,二十年后就以她精心雕琢后的“古朴淡雅、宁静温婉、朦脓闲适”名动全国,成为中国首批历史文化名镇,还被联合国授予了一个“历史文化保护杰出成就奖”,各种肤色的游客每天在十里廊棚下挤得水泄不通,这还不是一部激动人心的大戏么?
而且这部戏的高潮还在后面,此并非是我主观的推断,历史自会来压轴。
有戏的事物一定会继续它的精彩,这是必然的。让我们再耐心一点,等着起立鼓掌。
文| 黄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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