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抗战开始一年后,被称作“东方第一军事家”的蒋百里将军突然辞世。因为他死时年仅56岁,加上他死前正在筹划各种抗日工作。无数国人怀疑:他的死,是日本人谋害的结果。
西北军首领冯玉祥将军很认同“谋杀说”,他还进一步猜测道:毒害他的凶手,极有可能是他的日本妻子蒋佐梅。他还透露,蒋佐梅曾对蒋百里说过一句话:“你爱你的祖国,亦如我爱我的祖国一样。”
一时间,舆论哗然,舆论漩涡中的自然是蒋佐梅了。
知道自己被当做“凶手”时的蒋佐梅,正沉浸在丧夫的巨大悲痛中。当时,她一面要照顾她和蒋百里的几个孩子,一面要料理蒋家的家事。
面对这样的怀疑,蒋佐梅很无奈,她很想公开发声表明自己的立场。可她也担心自己的行为,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那段时日里,蒋佐梅除了感受到痛苦、无奈外,几乎感受不到其他任何情绪。昔日丈夫为她种下的梅园早已被战乱毁坏,而她在日本的家也已回不去。
未来对于她而言,一片灰暗。
知道自己已被认定为“杀夫凶手”的第二天早上,蒋佐梅对女儿们说:“你们要记住,你们是中国人,现在中国和日本在打战,我们要一起帮助抗日。”
蒋百里、蒋佐梅全家福
说完这句话后,蒋佐梅带上身上所有贵重物品、带着孩子们来到了街上。三女儿蒋英有些奇怪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干嘛?”蒋佐梅并未回答,她只带着她们来到了抗日募捐处,并将所有物品全部捐了出去。
蒋英看到,那些物品中,有一个是妈妈平日最喜欢的项链,项链上还有一颗绿色的宝石。这根项链,她甚至连摸都不让自己摸,如今……
之后不久,蒋佐梅以护士的身份奔赴前线,帮助中国前线的医务事业。几乎没人知道她是中国人,因为她从来不说日语,每次喊抗日口号时,她还比谁都大声。
蒋佐梅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毒害蒋百里才如此吗?答案是否定的。晚年回忆往事时,她曾坦言:自己那样做,并非想用抗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是想接替丈夫完成抗日使命。
蒋佐梅还补充说:“早在决定嫁给他(蒋百里)时,我就选择了中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抗日,是她作为中国人,不可违抗的使命。
蒋佐梅曾经为了蒋百里在一起,和父母发生过极大的冲突。亲情和爱情大冲突时,她最终选择了爱情。正是那个选择,注定了后来的一切。
人说,当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抛下所有时,她通常很难得到好的结局。但蒋佐梅偏不信,她敢用一切去赌的原因是:她相信蒋百里对自己的爱,更相信她的为人。
初见蒋百里时,蒋佐梅就确定他是个好人。
蒋佐梅与蒋百里初见是在1913年6月,那时,她还不叫蒋佐梅,而叫佐藤屋登,她是一名日本籍护士,而他则是一名等待救治的病人。她见他时吓坏了:他的军装被鲜血染红了。
蒋百里怎么受的伤?这些问题,蒋佐梅并不清楚,她只知道,这个病人看起来很奇怪,他很不配合治疗。
和日本医生配合救治蒋百里时,蒋佐梅发现这个男人听得懂她和日本医生的对话。蒋佐梅发现医生很紧张,他生怕救治不了这个病患。后来,她得知了内情:她的这位医生搭档接到了大总统袁世凯的命令,命令内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蒋百里)死”。
万幸,那颗打入蒋百里胸膛的子弹打偏了,并没有击中要害,他甚至不需要进行大手术。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脆弱了。
袁世凯给日本医生下令:即便已脱险,也必须留一人照顾蒋百里。因为日本医生有要事在身,他命令蒋佐梅留下。临行前,他特别嘱托道:“这个病人你要格外留意,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蒋百里
蒋佐梅从医生的嘱托里确定:蒋百里来头不小。可此时,她对这位将军因何受伤完全不知情。
接下任务后,蒋佐梅每日为蒋百里把脉、测量体温、递送饮食。她发现,这个病人很奇怪,他对她很有礼貌,却总不愿意说话。“他明明会日文,他是不愿意说话。”蒋佐梅心想。
每天,蒋百里都会和她要一粒安眠药,蒋佐梅对此并不奇怪,毕竟,身体没康复前,多数病患都依赖安眠药入睡。
可有一天,当她无意中揭开蒋百里的枕头时,她终于明白了:他一粒也没吃,他是把药存起来放在枕头下,他准备自杀。
看到蒋百里秘密的那一刻,蒋佐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个中国将军所受的精神创伤,比肉体创伤要重得多。
谁能保证一个要自杀的人的生命安全呢?蒋佐梅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担子的沉重。心病需要心药医,按照她的经验,让他打开心结,才能根治他的心病。
发现蒋百里秘密的当天,蒋佐梅开始了搜集他资料的工作。只要能找到的关于他的资料,她全部搜集到了。
“他竟然是自杀,而且是为了学生而自杀。”了解了蒋百里自杀缘由后,蒋佐梅喃喃道。她搜集到的资料显示: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他替学生向北京陆军部请求拨款未果,继而对军界、政界失望。
蒋佐梅有些不明白:自杀就可以让军界、政界妥协吗?
蒋佐梅的资料没有告诉她的是:作为陆军大学代理校长的蒋百里,曾耗费了极大心力去培养军事人才。他将自己从日本士官学校所学的先进军事理念和知识,一股脑儿,全教给了陆军大学的学生。在他的努力下,陆军大学焕发了生机和活力,他确信:这些人将成为救国救民的中坚力量。可因为经费的问题,他的很多政策无法落地,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政府请求拨款,可他经受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拒。
蒋佐梅经受过良好的教育,且有很重的家国情怀,她能理解蒋百里的心情,也因此而更加敬佩他的为人。她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蒋百里再次向蒋佐梅索要安眠药时,她很直截了当地道:
“自杀是最轻松的逃避方法……但你的生命,不只属于你自己,你还属于你的国家。你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效国家。”
蒋佐梅是在用激将法激他,她确信,激将法对此时的蒋百里而言,比安慰法更奏效。听到这话后,他瞪着眼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良久后,他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蒋佐梅并不正眼看他,只一边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一边道:“我们日本有个'忍字诀’,我们一直认为'忍是大勇者之所为’,在我们看来,自杀不是勇敢而是逃避人生责任。”
说完后,蒋佐梅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蒋佐梅的话看似不经意,却不偏不倚打中了蒋百里的心,自杀后被抢救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巨大的痛苦中有了反思,她说的那些话,几乎和自己心里的独白一模一样。她竟如此懂自己,他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也从那时起,蒋佐梅突然就进入了蒋百里的脑子里了,他躺在病床上时,他吃餐点时,他看书时,她的话和她的人,都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蒋佐梅
蒋佐梅再来给他把脉、测量体温时,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他开始偷偷观察她,她有美丽的眼眉,白净的脸庞,和殷红的唇,她的声音很柔美,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轻盈……
越是将注意力放在这个美丽的女子身上,蒋百里的心便越发柔软了,他喜欢上了她,她的认真,她的坚定,她的较真,他都喜欢。
爱情是治疗一切的良药,有了心爱之人后的蒋百里像换了一个人,他再也不想自杀了,他甚至当着他的面将安眠药扔了。
死过一次的蒋百里彻底重生了,他被爱情之火点燃了,他的眼里又有了光。他开始和蒋佐梅讨论他的救国理念,有时,他还和她聊军事。蒋佐梅经常一边忙一边听,偶尔,她还会插上两句话。
倾诉,让蒋百里慢慢打开了心结,也是因为倾诉,他开始依赖蒋佐梅。他感觉:若每天不和她说上几个小时,他那一天就白过了。
蒋百里31岁了,他的老家有一个原配妻子,名叫查品珍。因为和她并无半点感情基础,一开始他就排斥这段婚姻,后来,他甚至为此干脆离了家。此后,查品珍一直在老家照顾他的父母。
原本,蒋百里对婚恋并没有任何期待,可蒋佐梅出现,并用几句话击中他的内心后,他对爱情燃起了希望。他开始憧憬爱情,可没谈过恋爱的他并不知道该如何追求她。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后,蒋百里着急了:时间不等人,若自己不早点表白,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一次,周围没有其他医护人员时,蒋百里突然趁他给自己递药时道:
“你打消了我自杀的念头,我是因为你才没有再自杀,如果你离开我不在我身边,我万一又要想自杀呢,又有很多悲观的念头的时候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长久地留在我身边。”
蒋百里说完后满怀期待地看着蒋佐梅,她慌乱地躲开他的眼神,然后借故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蒋佐梅没有给蒋百里任何回应,她匆匆去了天津任职。可仅仅几个月后,蒋百里竟辗转到了她工作的日本医院。这次,他以修养的名义入住医院。
再见到蒋百里时,蒋佐梅并未感到任何欣喜,她虽然敬佩他的为人,却并未做好与他成为恋人的准备。让她惊讶的是,这次,他竟直接向她求婚了。为了求婚,他还找到了最初给他治疗、并让她留下来照顾他的主治医生。
蒋百里
蒋百里在感情上颇有点小任性,他对主治医生说:是你把她留下来的,现在我爱上她了,你可得负责到底。主治医生很无奈,他摆摆手说:“我是主治医生不错,可我管不了工作以外的事情,好吧,我试试……”
主治医生接受委托为蒋百里求婚时显得有些紧张,他干咳了几声后对蒋佐梅道:“蒋先生固执地爱上了你,他让我跟你求亲,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做,希望你不要拒绝。”
蒋佐梅并不答话,但她的脸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这些天里,蒋百里每天都在她身边说情话,她开始很腻烦,可后来竟有些期待他这么做了。“好女怕缠男”,她是女人,她也怕。
可蒋佐梅并不敢轻易答应他的求婚,两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说,他的战略目标还是日本,这样一来,他们的结合势必会比普通情侣挫折更多。她已经在调查蒋百里时知道,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原配妻子。
这些摆在眼前的问题,让蒋佐梅的眉头皱到了一块。经过冷静思考后,她最终拒绝了蒋百里的求婚,她拒绝他的理由是:“你爱你的祖国,我也爱我的祖国。我未想过会和你在一起。”
为了彻底断了自己和蒋百里的联系,蒋佐梅离开了医院,并火速回到了日本。
蒋百里并未被眼前的挫败打倒,相反,他从她那句拒绝的话里听到了希望,他大声对主治医生说:“她是因为顾虑两国的关系才拒绝我的,她并非不爱我!”主治医生惊讶地张了张嘴后道:“祝你好运。”
蒋百里把主治医生那句“祝你好运”,看成了对他的鼓励。他马不停蹄地写了求爱信寄往日本,在信里,他的告白依旧无比炙热。可无论他的告白多么炙热,她也始终未给自己回过一封信。写了近百封信后,他终于忍不住在信里说道:
“我是为你活下来的,如今你要不嫁给我,我还是要死,我死也是为了你。你要是不给我回信,再不理我,我要找到日本去,我死到你们家去。”
蒋百里从来说到做到,这点,蒋佐梅再清楚不过了。他决心“用命追她一次”,他真的做好了“她不理他,他就死到她家”的打算。他确定:将自己救过来的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收到这封信后,蒋佐梅失眠了无数天,这个23岁的姑娘被这个男人彻底打动了。蒋百里的痴情让她破了防,她在第四天夜里从床上爬起来,给他写了回信。
蒋佐梅
第二天,她告诉父母:她要离开日本,嫁给这个给自己写了近百封信的中国将军。她说:“他结过婚也好,他是中国国籍也好,反正,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再死一次。”
女儿的决定,让父母惊诧不已,他们激动地试图阻止她,为了打消女儿的疯狂念头,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他们甚至要挟女儿“执意如此,断绝往来。”可蒋佐梅却固执如此。她把蒋百里给自己写的近百封求爱信交到了父母手中,他们读完后,既惶恐又感动。
思量再三后,他们终于不再执意反对,但他们也并不支持这段婚姻。他们料定:女儿跟着他去了中国,一定会受到无数委屈。父亲抹了一把泪后道:
“你去吧,嫁到中国去吧,受了委屈就回来,我留一份产业等你回来。”
提着行李离开时,蒋佐梅很想抱抱父母、亲人,可她最终并未如此做,她怕自己一旦抱住他们,就下不了离开的决心……
1914年冬日的一天,蒋佐梅乘坐的轮船缓缓驶入天津塘沽口,蒋百里已经在此等候她多时。就在那天,他们在天津饭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她从那天开始以“蒋佐梅”为名。佐,取自她原本的名字;梅,取自蒋百里生平最爱的梅花。
婚后的日子,两人恩爱有加,经济拮据丝毫未影响两人的感情。
传统的日本女子和中国传统女子一样:以男人为天地,蒋佐梅每日将家里的大小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她还在家里种花、养鱼、做缝纫。
婚后的第三年,蒋百里辅佐老同学蔡锷忙于讨袁大计,四处奔走,跟着他辗转奔波的蒋佐梅吃了不少苦头,可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作为将军夫人,蒋佐梅是称职的,无论面对何种困窘,她都从不退缩。蒋百里坐牢时,她不仅写信安慰他,还为了宽他的心,带着孩子们在旁边租了房子,以陪他坐牢。
真正的爱情,从来是相互的。她拼尽全力支持他,他亦竭尽所能地为她着想。为了让妻子少受些生育之苦,他竟主动提出让妻子做绝育。
蒋百里的行为让很多人不解,他们纷纷道:“你们只有五个女儿,为何不拼个男孩,你母亲可是一直盼着你们生个小子啊!”他却摆摆手道:“夫人最重要,那些都是其次。”
蒋百里的这个决定,深深感动了蒋佐梅,自那以后,她更加用心地栽培女儿们了。和蒋百里在一起多年后,她深受丈夫影响,她对母国日本的态度也一天天发生着变化。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蒋百里激愤不已,蒋佐梅也跟着痛斥日本军国主义者的行径。她坚定地站在了中国这边,她确信:日本的行为非正义。
也从那时起,预见到两国即将开战的蒋佐梅决定:不再说一句日语,也不教孩子们说日语,坚持只说中文。她还告诫孩子们:任何时候,都要站在中国这边,因为日本是侵略国。
随着中国局势的越来越严峻,蒋百里越来越忙了,他忙着考察各国军事,忙着写作与国防有关的论著,忙着给高级将领讲解军事理论。无论丈夫到哪儿,蒋佐梅都会坚定地带着孩子们跟到哪儿。
蒋百里与蒋佐梅和孩子们
与蒋百里在一起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和“梅”一样,默默忍受了很多。
蒋百里死后,因为她是日本国籍,她忍受了比寻常女子更多的误解和寂寞。可她从未为此为自己辩驳过,她只默默坚持抗日,默默将孩子们抚养成才。
她始终如梅花一样屹立风雪,坚强不摧。
抗战结束后,蒋佐梅带着孩子们回到了正常生活。在她的努力下,除早逝的大女儿蒋昭外,其他四个孩子全都成才了。
蒋佐梅与蒋百里的二女儿蒋雍后来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学,抗战开始后,她和母亲一样,加入了抗战救护队,为后方医疗做出了贡献。
三女儿蒋英曾在德国学习英语,她后来嫁给了科学家钱学森,并与他共谱了一段传奇的爱情佳话。
蒋英与钱学森
四女儿蒋华毕业后,曾筹办欧洲中山学校,为华侨教育做出重大贡献,在钱学森回国过程中,承担了重要的穿针引线作用,她后来和二姐蒋雍双双定居在了美国。
五女儿蒋和是五个子女中最像蒋百里的一位,她的性格也和父亲一样刚正、勇敢,也因为这个性格,一直留在北京的她曾吃了不少苦头。她和父母一样深爱中国,并一直关注国家的发展。
孩子们悉数成才,是晚年蒋佐梅最大的安慰。晚年的她,一直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在女儿的关怀下,她一直过着安顺的日子。1978年,她以88岁高龄辞世。
蒋佐梅死后的第六年,女儿蒋英护送母亲的骨灰至杭州,将其与父亲合葬于凤凰山下南山墓。
蒋佐梅叮嘱女儿,墓碑上一定要刻“蒋佐梅”三字,因为这个名字,完全是一个中国女人的名字……
蒋百里、蒋佐梅合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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