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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归途如虹
《红楼梦》第五回里写到,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而薛宝钗则“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因此“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可是,随着文本的展开,我们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林黛玉表现出“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例子主要有两个。周瑞家的送宫花,最后给了林黛玉,林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并且掷而不取;林黛玉打趣刘姥姥是“母蝗虫”。
可是,林黛玉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她自尊心非常强,清高狷介。
因为自尊心强烈,自我意识强烈,所以不愿意失去挑选自己喜欢的宫花的权利,正如林黛玉在《明妃》里写下的“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昺画工”;因为自尊心强烈,所以对阿谀奉承、摇尾乞怜、可以把自己比作牲口的刘姥姥不屑一顾。
可是,在其余时候,林黛玉表现得慷慨且体贴,善解人意,宽厚大度。
去潇湘馆送钱的小丫鬟,去潇湘馆送燕窝的老婆子可以得到林黛玉的打赏和问候。《红楼梦》里除了林黛玉,没有人做到这一点;李纨把薛宝钗的《咏白海棠》评为第一,贾宝玉觉得要再斟酌,林黛玉却毫不在乎;李纨将林黛玉的《咏菊》、《问菊》和《菊梦》评为前三,林黛玉却说史湘云的“圃冷斜阳忆旧游”背面敷粉,意思深透;妙玉说林黛玉是一个“大俗人”,林黛玉丝毫不计较。
林黛玉的这些表现说明林黛玉内心的善良。林黛玉偶尔的尖酸刻薄主要是因为不放心贾宝玉和薛宝钗等人的关系,和贾宝玉的感情还没有稳定下来。
紫鹃和林黛玉的关系就更能够说明问题了。
林黛玉在紫鹃面前,坦诚相待,把紫鹃当姐妹:林黛玉和贾宝玉有了摩擦,紫鹃可以指责林黛玉的不是;鹦鹉模仿林黛玉的口吻念《葬花吟》里的句子,紫鹃立刻就听出来了;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时候,紫鹃可以从潇湘馆里汗牛充栋的书中找到王右丞的五言律诗;紫鹃可以和林黛玉谈论她的终身大事,甚至敢于在薛姨妈面前提及此事。
如果林黛玉真的是一个目无下尘的人,紫鹃和林黛玉之间能够相处得如同姐妹一般吗?
再来看看薛宝钗的表现,似乎她才是一个目无下尘的人。
贾环和薛宝钗的丫鬟莺儿赌钱耍赖,莺儿指责了贾环几句,贾环不服气。薛宝钗完全偏向贾环,批评了莺儿。
薛宝钗是客人,自然不可以让自己的丫鬟得罪贾环。但是,她安慰贾环几句,把钱给他就可以了。她完全没必要指责莺儿。毕竟,是贾环耍赖在先的。
在滴翠亭无意听到小红和坠儿的谈话,薛宝钗的第一反应就是小红是一个“眼空心大”,“头等刁钻古怪”的人。为了金蝉脱壳,薛宝钗撒谎说林黛玉在弄水。
欺骗小红对于薛宝钗来说毫无心理压力。因为在她看来,小红就是一个丫鬟而已,和自己的地位是不对等的。薛宝钗当时的想法就是金蝉脱壳,所以急中生智。
薛宝钗和贾宝玉言语不和,碰巧丫鬟靛儿来找扇子。薛宝钗对靛儿说:
“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那些姑娘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用如此严厉的语言指桑骂槐,这是薛宝钗。
林黛玉因为贾宝玉听薛宝钗的话,不喝冷酒,有些吃醋,所以对来给自己送手炉的雪雁说:
“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同样是指桑骂槐,林黛玉的口吻和薛宝钗有本质的差别。
金钏儿投井自尽,薛宝钗得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安慰王夫人。她对王夫人说金钏儿是“糊涂人”,不值得可惜,还说王夫人多给金钏儿一些丧葬费就尽到主仆之情了。
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在薛宝钗看来,多给一点丧葬费就解决了。薛宝钗的处理方式非常冷静和务实,在当时的等级社会里也很合时宜,可是,却显得冷漠。毕竟,这是一条命啊!薛宝钗的安慰对于王夫人来说是及时的,是体贴的。可是,也正是薛宝钗的安慰让王夫人失去了一次深刻反省的机会。
林黛玉打趣刘姥姥是“母蝗虫”,薛宝钗认为这是“春秋笔法”。她还说刘姥姥讲的笑话没有回味。如果林黛玉的打趣是“雅谑”,那么薛宝钗对刘姥姥就是暗讽。
薛宝钗对林黛玉说过,耕作买卖没有大的害处。可是,她并没有承认耕作买卖对于社会发展有推动的作用。在她看来,男儿“读书明理,辅国治民”才是本分。其实,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另一个说法而已。
香菱想要学诗,薛宝钗认为香菱是“得陇望蜀”,是“自寻烦恼”;林黛玉却鼓励香菱是极聪明的,耐心引导启发,用心指导,诲人不倦。
仔细阅读《红楼梦》,我发现真正目无下尘的是薛宝钗。林黛玉偶尔的尖刻是因为内心的高洁,因为性格率真,因为执着于情。
林黛玉的目光在大地。“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是林黛玉的心声。因为“忍踏落花来复去”,所以她用绢袋装好落花,将落花埋尽土里,给落花一个干干净净的归宿。
薛宝钗的目光在天空。“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是薛宝钗的心声。薛宝钗追求的是青云直上。所以,薛宝钗始终在对贾宝玉因势利导,让贾宝玉走仕途经济道路。
有青云之志是好事,可以因为有青云之志所以过于务实,甚至让自己缺少了同情心,则是一件让人唏嘘感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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