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风徐徐
大哥,大哥,我的大哥!每每想起你,提起你,我总是激动不已,眼前总会浮现出儿时与大哥相处的时光。然而,当我再一次要去看看大哥时,面对的却是一蓬荒草掩盖下的一堆黄土——大哥和大嫂都去了。
我与大哥是忘年交,他大我二十多岁。然而我们哥俩儿玩儿得却非常好。在挣工分吃饭的年代,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时,他就像大人一样下地干活。干活,我总爱与大哥在一起,若不在一起,他也总想法把我喊到他身边。锄地,他要锄宽一点,让我锄窄一点。割庄稼,他也要帮我多割一些,生怕我累坏了。
倘遇到顽皮的大孩子欺负我,大哥就是我坚强的靠山,他知道我不会主动惹别人,他总要去问问那孩子为何要欺负我。当然,那种问,也只是微笑中的提醒、批评,警告其以后不能欺负人,并无严色厉词。那是他的性格使然。
我家与大哥家是世交,上世纪五十年代始,他的父亲与我父亲同为生产队的饲养员,一起相处了二十余年,是“割头不换颈”好朋友。我们兄弟俩也就是在社屋里熟悉的。那时,我们家里都很穷,由于家里铺盖少,我每天晚上都要去牛屋里与父亲同住。大哥有时也去牛屋与他的父亲同住,有时则代替他父亲值班。
一段时间,一个来我们村走亲戚的老大爷每天都要到牛屋里来坐坐。老人一来,总会带来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他是一位高超的幽默大师。他的肚子里总有倒不完的故事和笑话,而且,每个笑话都能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而大哥听了却不笑。
到了晚上,大哥主动说,我也给你们讲个故事。只见他不紧不慢、有板有眼地讲起了故事。他不激动,也不笑,我却笑得流出了眼泪!原来,我们身边就有一位幽默大师!打这以后的晚上,即使家里能够住下,只要听说大哥去了牛屋,我也要去牛屋住,缠着大哥讲故事。再大一些,我与大哥在地里干活,到井边挑水,或者赶集什么的,只要遇到大哥,我们都要在一起絮絮话。
我去县城求学以后,与大哥相交的机会明显地少了。偶尔见面,我们兄弟亲得什么似的。大哥总是抓住我的手不放,问这问那,问得很细。这时,我心里热呼呼的——大哥一直在关心着我,我有一位多么好的大哥!
参军以后,我长期在军中服役,与大哥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只是在休假探家时,才去大哥家走走。所以,几十年来,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儿时与大哥相交的情景。不过,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凡是我接触过的人,还没有说大哥不好的。不论是亲戚朋友,还是左右邻居,大哥见了人,总是不笑不说话,也从来不说东家长西家短,他当然会有好的人缘。
大哥在我心里印象最深的,还不是上面的事,而是“三年困难”时期的事。
那是一个生活极度困难的年头。一天,我们那个小村里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头驴子。我那时还很小,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不知道大人们是如何计议的,夜里,他们就把驴子杀了。也是在夜里,父亲捧回一包驴肉。还是在夜里,母亲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们三兄妹喊起来吃肉。
一年多来,从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感觉的我们小兄妹,吃起肉来,那个馋劲儿,就不用说了。第二天,在父亲和母亲的窃窃私语中,我模模糊糊地听说驴子是被我们村里的人杀的。这时,我在心里无比感激那位还不知姓名的杀驴者!
接下来,我们村里的人又杀了从外村跑来的一头牛和另一头驴。不用说,我们再次吃到了牛肉和驴肉。可是,“牛是农家宝”,那个年代,是以家养大牲畜为主要耕作工具的,杀了牛和驴还了得,那可是犯“法”的呀!纸终究包不住火。也不知是哪一天,我们村人杀牲畜的事暴露了,几个人中,为首的竟是大哥!大哥亲手操刀杀了驴和牛。我知道后,正在心里感谢大哥时,大哥却被抓起来了。
大哥他们几人就被关在大队部。我每天上学和放学时,都可以看见大嫂去给大哥送饭。即使没有一点儿事儿,看见大嫂,我也要上前与大嫂打个招呼。这时,我是多么想念和挂念大哥呀。村里的人,不论谁见了大嫂,也都要打个招呼,问候几句。大家心里都知道,大哥是救了大家的命的。
大哥和其他几个杀牲口的人被打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哥他们被放出来了。因为年龄小,大哥他们被定的什么罪,我后来也不得而知。我只记得,大哥被关押期间,给大哥送饭的,远不止大嫂一人。而陆陆续续去求情的,那就更多了。谁也不认为大哥他们的行为是犯罪,大哥是救了乡亲们的命呀!
当我见到被放出来的大哥时,心里难受极了。他身体是那么瘦弱,脸上还有些浮肿。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原来身体结实壮硕的大哥,我的眼泪止不住了。那时,我虽然年龄小,可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大哥是一个多么有情有意的人。在乡亲们面前,大哥是一个敢于担当的人。大哥在我的心目中,是多么了不起,多么高大!
其实,大哥与我家,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其它亲缘关系,我们两家只是一个村的邻居。他叫房进树。我一直怀念着这位大哥,我亲爱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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