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Kathy Yang(笔名:大喵)
图:来自网络
妈妈在2000年脑溢血骤然离世,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伤痛。四年后,妹妹大学毕业后也来到深圳,跟我有了个照应,让那时还在老家的爸爸放心不少。
在我家小喵一岁八个月时,我打电话让老家的爸爸来深圳帮我照顾小喵。那时我上班特别忙,常常加班到深夜,爸爸也知道这个情况,就答应了,但是提了一个要求,说我如果答应他,他就过来。这个要求是:他过来时会带两万块钱,他想将其中五千块钱给小喵,剩下一万五给我妹妹做买房基金(那时我妹妹还在可怜巴巴的租房住)。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坦坦荡荡地来,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是来白吃白喝享福的。一辈子要强的爸爸啊,在自己女儿面前也是如此。我答应了,不想拒绝他一番心意。
爸爸刚来我们家时,家里是有请钟点工做饭打扫卫生的,毕竟我和小喵的爸爸两人都要上班加班的,平常家里的家务活真没有时间弄。爸爸住了没几天,就跟我商量,让我把钟点工退了。我不肯,说这样爸爸会轻松些。
爸爸有些不高兴,他说:“我年纪又不大,不需要一个人来专门给我做饭。我有手有脚,会做饭,也会打扫卫生。现在有个钟点工在家做这些事情,我能做什么?就接送小喵上下幼儿园(限于各种原因,小喵一岁四个月就开始上幼儿园了),然后回到家看书看电视?
这样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回老家去。你要是不退掉钟点工,就赶紧订机票让我回去。”无奈,我和小喵的爸爸商量了一下,退掉了钟点工,让爸爸把家务活捡了起来。
周一到周五,他送小喵去幼儿园后,到公园去晃一大圈,然后喜滋滋地去买菜。我们下班回来,热腾腾的饭菜就等着我们了。周末我买菜做饭,他还会到厨房来指导我,哪种菜应该怎么切,哪种菜要怎么做更好吃。
我问他,以前都是妈妈做饭,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说妈妈过世后,我们两姐妹都在外地上班,附近邻居常觉得他一个人在家孤单,有个红白喜事啥的都会叫上他去厨房帮忙,大家说说笑笑之间,他也学会了很多厨房里的知识。难怪如此咯!这么厉害!
爸爸不光做饭,还会打扫卫生。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以前我都是花钱请人来清理。爸爸说不用,他自己来。我何尝不知道清理抽油烟机多麻烦,但是我也知道,爸爸的这个“自己来”会给他心里多大的鼓舞。
于是,我说让爸爸试试。他清洗了抽油烟机,更有创意的是,他居然穿针引线,用家里淘汰的一条旧床单,给抽油烟机的排烟管道缝了一件“外套”。我下班回来,他很骄傲地让我去看抽油烟机,他说这个“外套”以后要是油腻了,就拆下来直接丢掉,再缝一个上去,我大力称赞他这主意不错。
深圳每年都有梅雨季节,墙壁都会发霉。梅雨季节过后,他拿干抹布擦一遍,再用湿抹布擦一遍,就干净了,也不用请人来刷墙。我们说他太厉害了。
以前以为爸爸是大老粗,可能不太会带孩子。但是他带小喵带得还不错,他自己爱看书,小喵养成习惯,也喜欢看书;他爱看科教频道的电视节目,小喵也跟着看,到现在都还爱看这些节目。
他体力充沛,带小喵出去玩时,小喵常要他“顶高高”,就是骑在她外公脖子上,可以看得远,而且可以用手摸到高高的树叶。他还用柚子皮给小喵做帽子,现在小喵九岁了,见到柚子的第一反应还是请外公做个柚子皮帽子戴着玩。
他爱小喵,有他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小喵那时上幼儿园。有一次,我们晚饭时看电视新闻,在播一则幼儿园的强奸幼儿事件,爸爸情绪非常激动,说:“如果谁胆敢对我们家小喵这样,我一定去把这个十恶不赦的败类弄死,我宁愿自己一辈子坐牢也不后悔!”话是有几分偏激,但是我们都明白他的心思。
我常趁爸爸在家里时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他们一定会问到爸爸在深圳过得习不习惯,我则会大声告诉他们,不习惯也得慢慢习惯啊,现在家里离不开他呀,他又会做饭,又会做家务,又会带孩子,然后列举无数个例子来讲给他们听。爸爸在一旁听了,常常都会很开心。被子女需要,有能力做他能做的事情,对要强的爸爸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一起回老家过年时,亲戚啊邻居啊都说爸爸在深圳应该过得不错,看起来气色很好。爸爸就很得意地告诉他们,他在深圳做哪些锻炼,做哪些家事。我们也会在旁边说,要是没有他,我们就上不成班了,家里那么多事要顾及,现在都得靠爸爸才行呢。爸爸听了,酒要喝多一杯才尽兴啊!
妹妹生孩子后,没有人帮忙带孩子。这时小喵也大一些了。我跟爸爸商量说让爸爸去给她帮忙带孩子,爸爸同意了。
妹妹家在盐田,前面是海,后面是山,楼顶还可以种花种草,爸爸很喜欢。早上到山上跑步,下午去海边吹海风,有时候还跑去爬深圳第一高山---梧桐山。
梧桐山实在是太高了,不太好爬,我和妹妹爬过一次后,在家里哼哼唧唧休息了几天,腿肚子的疼痛才减轻了。爸爸不同,他真是厉害,可以很快地上山下山,许多年轻人见了都惊叹,说他爬得太快了。
在妹妹家,爸爸也是周一到周五做饭做家务,周末才让贤,把厨房让给妹妹。
有一次,我们得知老家的一位邻居也被子女接到深圳了,妹妹就接那个老邻居来家里吃饭,让他跟爸爸可以一起聊聊天。那位邻居跟爸爸年纪差不多,但是跟爸爸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时,有很明显的对比,我们的爸爸要年轻很多,精神头要好很多;而那位叔叔看起来蔫蔫的。
我们都很吃惊,问那位叔叔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那位叔叔说,他被孩子接到深圳来享福,天天在家里什么事情也不用做,等吃等喝,不知怎么身体就慢慢差了。
爸爸跟那位叔叔传授经验,平时要多锻炼,稍微做一些家事,要不然,活动太少,身体就垮了,还跟他说,平常出去买买菜什么的,也会认识不少人,大家在一起聊聊天,也不孤单;然后跟那位叔叔分享他每一天是怎么过的。他还打了个比方,说“人就像一台机器,本来在报废前就是需要正常运转的,什么事情都不做,不就等同于提前报废了吗?身体一定会出问题的。”我看他讲得好开心的样子,真为他高兴。
后来,从朋友圈得知,那位叔叔回去后,坚持让他孩子帮他在物业找了份事情做,看那照片,精神气全回来了。其实,家里哪里需要那位叔叔去挣那份工资呢?不过是让他可以活动活动,也多跟别人交流交流,这样他觉得自己不是无用之人了,自然就健康了。
爸爸是1954年出生的,个头高,瘦,走在小区里很多人跟我们夸我老爸又高又帅。我们也未曾想到他那不符合年龄的剧烈运动会让他心脏受损,虽然也常提醒他不要太快啊动作不要太大啊什么。他总说他体检时结果都好好儿的,身体棒得很呢。
前年九月的一个晚上,他突然头晕不舒服,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原因就是他平常运动过于激烈,不符合他年龄。我们根本不敢相信,换到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孙逸仙心脑血管病医院复查,确实没错,而且情况凶险,要马上做手术换瓣膜。
倔强的爸爸一听说要做手术,马上跟我摇头说他不要做手术,吃药就好了。我说如果吃药就能好,医生就不用这么费心做手术了。不知道他是担心手术费用还是怎么样,总之,我们两个女儿怎么劝他都不听,只好让两个女婿上。搞定!
后来我问小喵的爸爸是怎么说服爸爸去做手术的,他说很简单,告诉他我们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他要是不做手术,很快也会离开我们,那剩下我们怎么办,我们还都指望他呢。原来是戳中了爸爸的软肋了!
手术很成功,只是在恢复期遇到大问题,爸爸对青霉素过敏,对头孢过敏,对一切抗生素都过敏,所以,别人两个星期出院,他在医院住了半年。虽然我们两个女儿两个女婿轮流照顾,送饭送汤,但是他恢复期间确实非常遭罪,伤口愈合期间缝了几次针,因为靠近心脏,还不能用麻药。
有一次,他从手术室缝完针出来,很痛苦,对身体恢复也很没有信心,就跟我说:“以后无论再生什么大病,你们都不要再救我了。我今年就六十了,看着你和你妹妹两家人都过得好,我也算很幸福了。
我怕这场病后,我都不能帮你们做什么事情了。”我边哭边让他不要说这种傻话,我说:“要你帮忙做什么事情呢?你能陪着我们,两个孩子还有外公,我们叫爸爸还有人答应,这不就够了吗?”他说:“那我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知道他有了心结了,深怕出院后康复出问题,啥事儿也做不了。能做事情,就是爸爸的尊严啊!
终于在那年的平安夜将他从医院接出来了,他回到家,起初确实康复不快,起床啊洗澡啊什么的都要人帮忙才行,他情绪也很抑郁。过了一个多月,他的伤口完全愈合了,自己的生活可以自理了,他很开心。我们也夸他身体底子好,康复不快才怪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可以接送妹妹的孩子上下幼儿园了,这下他完全放松下来,身体恢复更快了,不久他就又捡起了厨房的工作,周一到周五,老厨师光荣地重新上岗了!我听他给老家的奶奶和叔伯们打电话,笑哈哈地说他身体完全恢复了,现在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做卫生,都跟以前一样了。我们见他这样,也才放心下来。
距离他做完手术快两年了,他确实恢复得很好。不认识他的人不会知道他是换了心脏瓣膜的人。他依旧跑步,不过改为了慢跑;依旧去爬山,只不过不像手术前经常去爬梧桐山了,改为每天爬一下屋后那座不太高的山;依旧买菜,笑嘻嘻地跟邻居聊着天回家来;依旧在厨房洗菜切菜做菜,跟我们分享做菜的经验;依旧在楼顶种花种草,跟我们细数它们的来历……
而我们,跟他手术前一样,认同他的这种活法,支持他的这种活法,陪在他身边多聊聊天。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讲爸爸给我们做饭的文章,被好些人误会,以为我们做儿女的自私偷懒,不够爱自己的爸爸。
那么,什么是爱呢?我想说说我对爱的理解。
我想,爱,是尊重。我们都尊重爸爸,尊重他的劳动。他年纪大了,做的饭菜,确实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做的好吃,但是我们每次都是津津有味地吃完,边吃边夸,让他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他打扫的房子,确实不如我们或者钟点工打扫得干净,但是我们从来不挑剔,说给他听的,都是十分的满意。他对家里的所有付出,我们都尊重,并让他知道我们对他的尊重。这不是爱吗?
我想,爱,是顺从。爸爸是个要强的人,他认为作为家庭的一员,就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手脚都还会动就坐在家里吃白饭”。我们认同他的观点,顺从他,让他发光发热,找到自信,找到自己的价值和地位,这不是爱吗?
我想,爱,是陪伴。我们隔三差五会带着小喵去看爸爸,陪他爬山或者去海边吹风,在家里就陪他说说话,聊聊我们认识的人,道道家长里短;有时也会买上一些新奇水果,邀请爸爸和妹妹他们来我们家玩,我在厨房准备饭菜时,就让两个小朋友陪外公到公园走走;爸爸不喜欢远途旅行,妹妹他们一家常带他在深圳周边去走走玩玩,尽量不让他累着。这不是爱吗?
我想,爱,是让他舒心。我和妹妹两家,从来不闹矛盾,孩子健康,夫妻和睦,工作认真,经济宽裕,个个都孝顺爸爸,从来不让他有担心的地方。这不是爱吗?
我想,爱,是多给他鼓励。爸爸出院后,我们一方面提醒他不要走太快,不要跑太快,动作要慢要再慢,另一方面,也鼓励他慢慢恢复各种锻炼,最近他还开始练习起了平板撑。这不是爱吗?
我想,爱,是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有尊严的生活,有乐趣的生活。我确信,我们爱我们的爸爸。
或许有一天,我们的爸爸真的老得已经不能再走进厨房给我们做饭菜了,真的老得已经不能再拖地板了,真的老得不能再爬屋后那座山了,真的老得不能再骑自行车到海边去吹风了……
我知道生活还是会继续,但是,我真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因为,我好怕我的爸爸会变老,好怕他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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